谢云白在自己家浴室里冲了个澡。温热的水流划过肌肤，却没能完全冲散心头那点莫名的滞涩。
晚饭时祁曜那副蔫头耷脑、食不下咽的模样，和他最后几乎是仓皇逃离的背影，反复在眼前闪现。
他用毛巾胡乱擦了擦湿漉漉的头发，水珠顺着发梢滴落，有几滴滑过脖颈，带来些微凉意。
他套上惯常穿的深色丝绒睡衣，布料柔软，却无法安抚那份悄然滋生的烦乱。
他很少会有这种清晰的情绪波动，更少会因此坐立不安。
可祁曜那种沉默的、带着刺的别扭，像一根细小的鱼刺，卡在他一向冷静自持的咽喉，不上不下，带来持续不断的、微妙的钝痛。
他需要确认些什么。
或者说，他需要打破那层隔着餐桌、隔着走廊、甚至可能正在祁曜心里蔓延开来的无形隔膜。
打开卧室门，走廊的灯光泻进来。他正准备走向大门，却差点与刚下班回家、正要回卧室的陆晴迎面碰上。
陆晴手里还拿着教案和包，脸上带着工作后的疲惫，看到儿子穿着睡衣似乎要出门，有些诧异：“云白？这么晚了，去哪？” 她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快十一点了。
谢云白脚步顿住，站在自己卧室门口的暖光里，湿发有些凌乱地搭在额前，显得比平日少了几分清冷。
他抿了抿唇，眼睫垂下又抬起，看向母亲，声音不高，却很清晰：“去找祁曜。”
陆晴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脸上的诧异被一种了然和隐隐的笑意取代。
她打量着儿子，这孩子从小性子就静，情绪很少外露，对祁曜的照顾和包容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但像现在这样，明显带着心事、主动在深夜要去“找”祁曜的情况，并不多见。
“去挨他睡？” 陆晴的语气温和，带着点调侃，又藏着洞察，“怎么，人家小曜不黏着你了，你倒是黏上他了？”
谢云白被母亲说得耳根微微发热，但他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认，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睡衣的袖子下，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他侧脸清隽的线条，也映出他眼中一丝难得的、未被完全隐藏的烦闷。
陆晴看着儿子这副模样，心里软了软。这两个孩子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有多深，他们做父母的看得最清楚。
祁曜那孩子赤诚热烈，像一团火，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而自家儿子则像静水流深，心思藏得深，但对祁曜的在意，恐怕比他自己以为的还要多。
如今分开，祁曜不适应，云白又何尝好过？
“行了，”陆晴不再逗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胳膊，触手是睡衣柔软的布料和底下微凉的皮肤，“快去吧，穿这么少，小心着凉。祁曜那孩子，心思浅，有什么不痛快，你多让让他。”
谢云白点了点头，低声道：“好。妈你也早点睡，晚安。”
“嗯，晚安。”陆晴看着儿子转身，走向玄关，那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挺拔，却也透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要去处理棘手问题的孤决。
她笑了笑，摇摇头，转身回了自己房间。孩子们的事，就让他们自己解决吧。
谢云白拿上钥匙，悄无声息地打开自家大门，又轻轻带上。
他用备用钥匙打开了祁家的门，动作轻缓，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客厅里一片黑暗，祁父祁母的卧室房门紧闭，想来已经睡下了。
他熟门熟路地穿过客厅，走到祁曜的卧室门口。门没有反锁，他握住门把手，轻轻一旋，推开。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稀薄的城市夜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床上鼓起一团，是祁曜蜷缩的身影，面朝着窗户那边，一动不动，仿佛睡得很沉。
但从开门声响起的那一刻，那团身影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谢云白太熟悉祁曜的呼吸节奏了，此刻那刻意放得平稳绵长的呼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暴露了装睡的事实。
所有的委屈、别扭、下午积攒的酸涩、晚饭时无处发泄的闷气，在听到那熟悉的、轻缓的脚步声靠近时，一下子涌了上来，堵在祁曜的心口和喉咙。
他紧紧闭着眼睛，甚至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打定主意不理谢云白。
凭什么他总是要追着谢云白的脚步？凭什么谢云白就能那么冷静，好像只有他一个人在难受？
谢云白没有开灯，也没有叫他。他只是在黑暗中，准确无误地走到床边，坐下。柔软的床垫因为他的重量微微下陷。
然后，他掀开被子一角，带着一身微凉的水汽和干净的沐浴露味道，躺了进去。
祁曜背对着他，身体绷得更紧了，像一只蓄势待发又固执地蜷缩起来的刺猬。
下一秒，一双手臂从身后环了过来，不由分说地，将他整个人揽进了一个温暖而坚实的怀抱里。
那双手臂搂得很紧，一只手稳稳地扣在他的腰间，力道不容挣脱，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意味。
祁曜的身体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忘了。
紧接着，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凑了过来，带着洗发水清爽的气息，轻轻蹭了蹭他的后脑勺和发顶。
动作很轻，带着点试探，又带着不容置疑的亲昵。
谢云白什么也没说。没有解释为什么过来，没有询问他为什么不高兴，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在他闹别扭时淡淡地说一句“别闹”。
他只是这样抱着他，以一种完全占有的、紧密依偎的姿态，将下巴抵在他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温热的呼吸拂过祁曜的耳廓和脖颈，带来细微的痒意，和他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混在一起。
时间在黑暗和静谧中流淌。祁曜起初僵硬着，抗拒着，心里还在为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较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