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这栋回字楼里的人,经济条件大都不好,但老太太的居住环境比姜千岁想象的还要差。
逼仄的客厅里,堆满了她从外面捡回来的纸板和塑料瓶,几乎找不到落脚的地方。她们推门进屋时,趴在纸板上的蟑螂四散而逃,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老太太摸索着打开灯,头顶的白炽灯先是疯狂闪烁了七八下,才滋滋响着照亮整个房间。
姜千岁环视一圈,目光锁定在电视柜顶的白袋子上。
那是百公里外一座三线城市医院的专用袋,方方正正,印着医院的名字。
姜千岁看了眼袋子里的内容,里面除了厚厚一沓X光片,还有老太太儿子的病历单,和青江市第一医院的转院单。
胰腺癌,中期,诊断时间是一年前。
袋子里还有一本破旧的笔记本,里面密密麻麻夹着一沓欠条。张家2000,李家5000……他们几乎借遍了所有认识的亲戚朋友。
甚至就连现在住的房子,也是房东可怜她,300一个月租给她的。但即便只是三百元的租金,老太太至今交不上,只能写下一张张欠条,夹在本子里。
姜千岁放下病历单:“你儿子怎么失踪的?”
“我去楼下张妹子家要了碗饭,端上来的时候,我儿子就不见了,到处都找不到。”老太太声音哽咽。
“你们没有住院?”
“住了的,但医生建议我们出院,回家休养。”老太太低着头,满是无奈。
姜千岁了然。
儿子的病发展到现在,大概率是没得治了,医院能做的也只有止痛和补液。
家里为了治病,早就掏空了所有积蓄,还欠下了十几万外债。继续耗在医院里,也只是徒增开销。
不如让医生开些药,回家休养。
但与其说是休养,不如说是等死。
老太太也明白这个理,纵使再不情愿,也还是带着儿子走了。
然后儿子失踪了,大概率是主动离家出走。
姜千岁没再多问,在房间里逛了一圈。
斑驳脱落的白墙上挂着一排木质相框,相框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划痕,但玻璃却被擦得锃亮,一尘不染。
同张神婆一样,老太太挂在墙上的照片里,2/3都是儿子。年轻的、健康的、充满活力的儿子。
姜千岁知道胰腺癌,癌中之王。即便只是中期,五年内的生存率也不超过20%。
姜千岁顿时有了一个初步猜想。
她儿子估计已经死了,可能是自.杀,也可能是病死在了某个人烟罕至的小巷。
对母亲的执念让她儿子成了厉鬼,彷徨于人世间。
驱魔师协会把人类死亡后演变而成的鬼统称为厉鬼,天地自然孕育而成的鬼则称为恶鬼。
厉鬼数量不多,攻击性也不强,通常都是有怨报怨,完成心愿后便会自然消散。
老太太儿子的心愿,恐怕是让母亲过上好日子,起码不要再为了给他治病掏空积蓄。
姜千岁阖着眼帘没有说话,老太太则捏着手机的金珠子杵在原地,一味地抹眼泪:“我家宝,一定是我的宝来了。但他为啥不来见我?为啥啊?”
“我会找到你儿子的。”姜千岁语气难得难得温和。
她有千万种安慰人的方式,但都不如找到老太太儿子的尸首,带回来,为他下葬的好。
“真的?谢谢你,真的是谢谢你啊!”老人说着,拉住姜千岁就要下跪。
姜千岁的手机却在这个时候突然响了。
是乔颖欢打过来的。她打的是姜千岁的私人号码,而非疏云的专属联系方式。
姜千岁只能起身告辞,走远后,摘下面具后接通电话:“什么事?”
“千岁,王业明被他爸爸强行带走了。”
姜千岁皱眉:“你没拦?”
“……当时苗苗有点发热,我去给她找退烧贴,就暂时离开了一会儿。王建成就是趁我离开的空档,把人带走的。”乔颖欢有点心虚。
她低声道歉:“对不起,是我搞砸了。”
姜千岁垂眸:“他爸纯粹有病,和你没关系。”
“但是王建业刚刚打电话过来,”乔颖欢顿了顿,补充道,“他说……狼外婆又出现了,当着他的面勾走了孩子的灵魂。”
“他刚才在圣所闹事,让我们一定要杀了狼外婆,在天亮之前找回他儿子,不能耽误了明天的比赛。”
姜千岁蹙眉,声音瞬间沉了下来:“把他赶出去,圣所不是他撒野的地方,不欢迎这种人。”
“已经赶出去了。不过千岁,也不是没有好消息。”乔颖欢语气里带着几分邀功,“我找到狼外婆的巢穴了,正打算过去。”
“嗯,”姜千岁应了一声,“快去快回。”
-
靠江的某个商圈附近的老小区里,地下停车场的电瓶车区域,空气里骤然出现一个黑色的光团,呼吸般有节奏地闪烁着。
乔颖欢熟稔地把手搭在光团上,身形瞬间开始扭曲、模糊,下一秒,便被光团硬生生吸了进去,消失得无影无踪。
再睁眼,她已经置身于一个完全陌生的空间——狼外婆的巢穴。
脚下是条色彩缤纷的蜿蜒小道,路两边开满了如同儿童简笔画的花,整齐地摇摆着身子,哼着儿歌。
头顶是蓝天白云,流动的彩虹。天上还有飞舞的独角兽和美人鱼,几只毛茸茸的小猫小狗从花朵后面探出头来,哼唧叫着蹭到乔颖欢脚边,要她摸摸头。
“真可爱。”她抱起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猫,亲昵地蹭了蹭。
顺着道路往前走,她依次穿过了粉红色的童话城堡,饼干小屋、比房子还大的巧克力蛋糕。
再往前,她面前出现了一扇破破烂烂的木门。趴在她怀里的小动物在她靠近那扇门时突然炸毛,挣扎着从她怀里逃走。
乔颖欢在门前杵了好久,才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一门之隔,路还是那条路,世界却大不相同。
鲜艳的色彩被暗沉沉的色调取代,脚边的花尽数枯萎,放眼望去,四周是一望无际的黑。
乔颖欢走了进去,身后的门猛地自动关上,发出碰一声巨响。
黑暗里倏地裂开一条细缝,缓缓睁开成一只眼睛。
越来越多的眼睛从黑暗里睁开,密密麻麻,布满整个天空。不同形状,不同大小,却不约而同地充满了窥视欲。
“在哪?”
“藏在了哪里?”
“孩子要什么隐私?”
“把门锁拆了,我看你还敢不敢跟我谈隐私。”
“你能有什么秘密?”
“日记本为什么要上锁?打开让我看看。
黑暗里响起密集的窃窃私语,杂乱无章,却都带着恶意。
天上的眼睛不停转动,像在寻找目标,然后缓缓地、齐刷刷落向乔颖欢,贪婪又冰冷,让她汗毛倒竖
乔颖欢有些喘不过气来,她低头做了个深呼吸,咬牙继续往里走。
这就是狼外婆的世界,一半是独属于孩子的童话世界,另一半是被收走的孩子们的噩梦。
若不是狼外婆热衷于把孩子变成不可逆的布娃娃,也不管教育,只一味地圈养溺爱。或许,它会是很多缺爱的孩子,最好的监护人。
再往前走,又是一扇门。门的背后,天空又变了。
无数硕大的眼珠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各样乔颖欢都快忘光的各学科知识。
物理公式、几何图、古诗词、化学方程式、英语时态……
密密麻麻的白色文字,高高飘浮在空中,杂乱无章地堆叠着,像一座巨大的书山,压得人喘不过气。
旧的文字消失,就会有新的文字出现,反复循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