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蜿蜒的小路逐渐变得泥泞,吸着乔颖欢的腿,让她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费力。
乔颖欢往前走了一截,哗啦啦的撕书声猝然响起。
伴随着又一阵窃窃私语,无数被撕毁的纸张从天而降。乔颖欢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张,是一幅用铅笔绘制而成的卡通画。
飘落的纸越来越多,逐渐变成密集的纸雨,模糊了视线。
“又画画,整天就知道搞这些歪门邪道!”
“我让你看小说!我让你看!”然后是一阵撕书声。
“我给你钱是让你买漫画书的吗!?”
“你也不看看你这次考了第几!”
“我是说了压岁钱可以自由分配!但我的意思是让你去买参考资料、去学习!不是让你买这些东西!”
乔颖欢随手接住几张纸,第一张纸上面是一只硕大的四处窥视的眼睛,不停转动着寻找目标。
第二张则是用红笔写成的四个大字:歪门邪道!
字迹潦草狰狞。
第三张,是一张班级期末考排名表。
第四张……
第五张……
地面开始很懂,天空再次崩塌,随之出现新的画面。是无数张模糊的、扭曲的、狰狞的人脸。或怒目圆睁,或笑里藏刀。
“你马上就要有弟弟了,你爸爸妈妈马上就不爱你了。”
“这里是我家,这是我买的房子,不听话就从我的房子里滚出去。”
“你妈不是离婚,她是跟着野男人跑了。”
窸窸窣窣的低语声里带着多到能溢出来的恶意,不停在耳边旋转、回荡。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变成了杀人不见血的银针。
“我做的这一切还不都是为了你!”倏然间,乔颖欢听到了王建成的声音,愤怒又暴躁。
“我供你吃!供你穿!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紧接着,就是一记清脆又响亮的耳光声,隔着空气,都能感觉到那份力道。“第五六是什么很了不起的成绩吗?你连前三都考不进去,还好意思让我在成绩单上签名!”
王建成的声音怒吼道:“王业明,我对你太失望了!”
乔颖欢倏地怔在原地,血液凝固般浑身僵硬。
她听见有人在她耳边低语,是她的双亲,用最平淡、最冷漠的语调,说着最伤人的话:乔颖欢,我对你太失望了。
乔颖欢,我和你爸都是A级,怎么会生下你这么个战斗力只到C的废物。
他们看向她的眼神是一把锋利的刀子,来回切割她的身体,捅穿她的心脏,让她痛得无法呼吸。
如果不爱我,为什么要生下我?
既然生下了我,为什么不能好好爱我?
你们生我之初,抱着襁褓里的我时,许下的心愿到底是“有用”?还是“健康成长”?
羡慕。
无比羡慕。
她也想拥有疏云那样的师父,想像姜千岁那样被偏袒被保护,给允许弱小,被允许不完美。
来自灵魂深处的痛苦记忆被唤醒,乔颖欢开始不管不顾地往前冲。
快点。
再快点。
只要她跑得足够快,这些痛苦就追不上她。
通往狼外婆巢穴大本营的门就在前面,只要推开那扇门,这些痛苦就会消失,就像小时候被狼外婆拐走时那样。
“呼——呼——”
视野不停晃动,乔颖欢拼了命的跑,胸口剧烈起伏,却不敢有半分停顿。
就在这时,她耳边突然响起一道嘹亮的孩童的哭声,尖锐,刺耳,汇聚着数不清的不同孩子的痛苦。
哇哇哭个不停,魔咒般缠着乔颖欢。
心魔起,惧意生。脚下的路变成沼泽,源源不断有孩童模样的黑色半透明怪物从里面爬出来,紧紧抱住乔颖欢,拉着她不断下沉。
狼外婆是弱小的诡异生物,战斗力弱,不堪一击,只擅长精神层面的入侵,就像乔颖欢。
沼泽渐渐没过乔颖欢膝盖,牢牢吸住她的双腿,寸步难行。
乔颖欢曾在狼外婆的巢穴短暂地获得过幸福,那里曾是她唯一的伊甸园。
但狼外婆的世界,不欢迎成年人。
通往幸福的大门明明近在咫尺,乔颖欢却寸步难行。
她仿佛身处地狱。
她一直身处地狱。
“不……不要……”
黑泥逐渐将乔颖欢吞没,这是她的心魔,也是她破不开的局。
她朝着大门拼命伸出手,却无论如何都够不到门把。就像她无数次哭喊着向幸福伸出手,却无路如何都触碰不到父母的爱意。
好累。
真的太累了。
黑泥和孩子们压着乔颖欢不断往下沉,她盯着近在咫尺的门,视线蒙上一层雨幕,逐渐绝望。
噌的一声刀鸣。
一道凌厉的剑气从后方袭来,破开黑泥。
黑色的孩童连同那些压在乔颖欢身上的束缚一同消失。
“诶?”乔颖欢愣住,怔怔地盯着面前钉在门框上的铁灰色长剑。剑身晃动,发出细微轰鸣。
“我说你啊……能不能让我省点心?”姜千岁的声音响起,她抱着胳膊,慢悠悠从乔颖欢身后的黑暗里走出来。
“千岁?”乔颖欢怔怔地看着突然出现的人,“你怎么会在这里?”
姜千岁从门框上拔下铁剑——这是她从圣所收容区随便找的一把低等级的剑:“担心你,过来看看,没想到你还真出事了。”
她朝乔颖欢伸出手:“起得来吗?”
“……”乔颖欢用力抿唇,小心翼翼地把把手搭在姜千岁手心,被她从哪泥泞里拉起来。
姜千岁盯着乔颖欢通红的眼眶,又好气又好笑地挑了挑眉:“我说你啊,怎么这个表情?区区狼外婆,杀回去就是了。”
“……”乔颖欢用力吸了下鼻子。
“……喂不是!你怎么哭了!?”
“千岁,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是个外冷内热的傲娇。”
“哈?”
“我向刚来青江市时的不礼貌向你道歉,我喜欢你。”
“哈??”
“不是男女之情的那种喜欢,但反正,我就是喜欢你。”
“……”姜千岁沉默一瞬,叹了口气,“随你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