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林迟走出714房间时,走廊壁灯已经恢复了那种恒定的、带着病态柔和的昏黄。厚地毯吸收了脚步声,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昂贵的空气清新剂味道,试图掩盖某种更深层的、不祥的气息。
路过715房间时,门缝下渗出一滩暗褐色、早已干涸的粘稠液体,边缘不规则,像是有人从里面泼洒出来。林迟脚步未停,甚至没有多看一眼。他记得715没有出现在玩家名单上,或许是空房,或许是……住进了别的东西。昨夜并非每个人都熬了过去。
三楼,307房间的门紧闭着。林迟敲了三下,间隔规律,力度适中。
里面没有回应。
他侧耳倾听。没有声音,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钟鸣。”他低声唤道。
依旧死寂。
林迟没有尝试强行开门。酒店的房门异常坚固,强行破坏可能触发规则惩罚。他蹲下身,仔细检查门缝和锁孔。门缝下没有异常液体,锁孔也没有被破坏的痕迹。一切如常,除了无人应答。
他起身,没有犹豫,转身离开。钟鸣要么死了,要么被困在某个地方,要么……自己离开了。无论是哪种,现在都不是浪费时间的时候。第二日已经开始,他需要尽快获取今日规则,评估局势,并寻找前往地下二层的途径。
他沿着楼梯走向一楼大堂。一路上,遇到了其他“焦点玩家”。
“血肉屠夫”正从四楼下来。他换了一件同样沾满污渍但稍干净些的皮质围裙,那把巨大的屠刀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别在腰间的一把短柄剁骨斧,斧刃寒光闪闪。他看到林迟,鼻子哼了一声,目光在林迟手臂的绷带上停留了一瞬,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评估?然后大步流星地超过林迟,沉重的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
在二楼转角,遇到了“咒术师”。他依旧裹在黑袍里,脸色似乎比昨天更加苍白,嘴唇几乎没有血色。他正从袍子下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一楼通往二楼楼梯扶手上的一处新的、深达数厘米的抓痕,抓痕边缘木质焦黑,仿佛被强酸腐蚀过。他察觉到林迟的目光,抬起头,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看了林迟一眼,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假笑,然后收回手,像一抹影子般滑入二楼走廊深处。
“逻辑囚徒”已经在大堂了。他站在前台附近,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类似平板但屏幕布满复杂滚动数据的装置,正对照着酒店布局图和另一张似乎是自己绘制的、写满密密麻麻符号和箭头的草稿纸,眉头紧锁,嘴里念念有词。他身边的地毯上,用粉笔(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画了几个奇怪的几何符号。
“幽灵舞者”不见踪影。但林迟能感觉到,大堂角落的阴影似乎比别处更浓重一些,那甜腻的脂粉香气也似有似无。
大堂依旧空旷奢华,水晶吊灯明亮。前台后面,依旧空无一人。但在前台光洁的胡桃木台面上,整齐地摆放着一叠米白色的、印着烫金酒店徽章的信封,数量正好是剩余玩家的人数(不包括钟鸣,如果他还“存在”的话)。
每个信封上都用优雅的花体字写着房间号。
林迟找到了写着714的信封。很轻。他拆开。
里面是一张硬质的米色卡片,上面是打印的规则:
【第二日守则】
1. 今日主题:‘镜影’。请留意您与您的影子。
2. 酒店‘镜像画廊’(二楼东侧)今日开放(上午10点至下午4点)。建议参观。
3. 客房清洁服务将于上午11点进行。请务必在10点前离开房间,并在下午1点后返回。清洁期间请勿打扰。
4. 今日餐厅(一号餐厅)提供‘镜面套餐’,建议品尝。
5. 如发现影子行为异常,或镜中影像与本人动作不符,请保持镇定,并避免长时间对视。必要时,可寻求其他客人帮助(但请注意信任度)。
6. 请尊重镜中的‘自己’。
7. 规则解释权归酒店所有。
镜影主题。
林迟的瞳孔微微收缩。果然,镜子是这个副本的重要元素。古宅的铜镜,昨夜电话和照片的提示,以及钟鸣提到的镜子异常,都在指向这里。
“镜像画廊”开放,是线索还是陷阱?
客房清洁服务强制要求离开房间,又是一个风险时段。
影子异常……镜中影像不同步……这听起来比直接的物理攻击更令人心底发寒。
他将卡片收起,目光扫过其他人。
“血肉屠夫”已经粗暴地撕开了自己的信封,扫了几眼,嗤笑一声,将卡片揉成一团扔在地上,转身走向餐厅方向。
“咒术师”不知何时也拿到了一张卡片,正用苍白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卡片边缘,眼神幽深。
“逻辑囚徒”则飞快地阅读着卡片,同时在手中的电子装置上快速输入,眉头皱得更紧,似乎在计算着什么概率或模型。
林迟看向前台后面。那里依旧空荡,但之前摆放房卡的地方,多了一个小小的、黄铜铃铛和一块立牌,上面写着:“如需帮助,请摇铃。响应时间不定。”
他没有去碰铃铛。目光转向酒店布局图。二楼东侧,“镜像画廊”被特别标注出来。地下二层依旧是非开放区域,没有任何通道标注。
如何下去?
或许,“镜像画廊”里有线索。或许,所谓的“清洁服务”期间,酒店某些限制会放松?或者……可以从其他玩家那里获取信息?比如,“逻辑囚徒”可能已经通过计算推测出什么。
但信任是奢侈品。
他决定先去餐厅。规则提到“镜面套餐”,或许有玄机,也或许能遇到其他玩家,观察他们的状态。
一号餐厅位于大堂西侧。厚重的双开门敞开着,里面空间宽敞,摆放着铺着雪白桌布的圆桌和高背椅。巨大的水晶吊灯下,光线明亮得有些刺眼。
已经有几个人在了。
“血肉屠夫”独自霸占了一张靠墙的桌子,面前摆着一个巨大的银质餐盘,盖子没打开,他正用一把餐刀不耐烦地敲着盘子边缘,发出“铛铛”的轻响。
“逻辑囚徒”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依旧是灰雾),面前摊着他的草稿纸和电子装置,对送上来的餐点看都不看,全神贯注于计算。
“咒术师”坐在一个角落,面前放着一杯清水,他正用指尖蘸着水,在桌面上画着意义不明的符号,那些符号微微发光,又迅速黯淡消失。
餐厅里还有几个陌生的面孔,显然是其他楼层的“焦点玩家”,林迟之前没见过。一个穿着破旧探险服、眼神锐利如鹰、脸上有一道狰狞疤痕的男人(代号可能类似“猎犬”或“勘探者”)。一个穿着华丽洛丽塔裙装、抱着一个破旧洋娃娃、眼神空洞的小女孩(代号未知,但感觉极其危险)。还有一个始终低着头、用兜帽遮住大半张脸、身体似乎在微微颤抖的男人(存在感很低)。
没有钟鸣。
也没有“幽灵舞者”。
服务生是几个穿着笔挺制服、面无表情、动作标准得如同机器的男女。他们无声地穿梭,为客人送上餐点。
林迟选了一个能看到大部分人的位置坐下。一个服务生立刻无声地出现,将一个盖着盖子的银质餐盘放在他面前,又放下一杯清水,然后无声退开。
林迟没有立刻打开餐盘。他观察着其他人。
“血肉屠夫”掀开了盖子。里面是一块烤得恰到好处的牛排,旁边配着蔬菜和酱汁。看起来很正常,甚至香气扑鼻。但“血肉屠夫”只是用叉子戳了戳,鼻子抽动了两下,脸上露出嫌恶的表情,低骂了一句什么,将盘子推开,从自己随身的一个皮袋里掏出一块黑乎乎的肉干啃了起来。
“逻辑囚徒”终于暂时停下了计算,掀开自己的餐盘。里面是一份精致的、摆盘如同艺术品的水果沙拉,每一片水果都切割得极其规整,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他盯着沙拉看了几秒,推了推眼镜,居然拿起叉子,小心地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还在纸上记录着什么。
“咒术师”面前的餐盘一直没有打开。他似乎对食物毫无兴趣。
其他几个陌生玩家,有人谨慎地尝了一点,有人直接推开,有人则像“逻辑囚徒”一样,边吃边观察。
林迟也掀开了自己的餐盘盖子。
里面不是牛排,也不是沙拉。
是一块光滑如镜的、银灰色的、仿佛凝固水银般的胶状物。它被盛放在一个浅盘中,表面完美地反射着餐厅吊灯的光芒,甚至能清晰地映出林迟低头看它的脸。
镜面套餐,名副其实。
这“东西”能吃吗?
林迟用叉子轻轻触碰了一下。胶状物表面微微凹陷,随即恢复原状,弹性十足。没有气味。
规则建议品尝。但不吃似乎也没有明确惩罚。昨日他没动餐车食物,似乎也没事(除了电话警告)。
他正权衡着,眼角余光瞥见那个抱着洋娃娃的小女孩,正用勺子舀起她盘子里同样银灰色的胶状物,送进嘴里,面无表情地咀嚼着,仿佛在吃一块普通的布丁。她的洋娃娃那双玻璃眼珠,却直勾勾地“盯”着林迟的方向。
林迟收回目光。他最终没有去动那份“镜面套餐”。他将餐盘推开,只喝了半杯清水。
早餐(如果算的话)时间在一种诡异的安静和互相审视中度过。没有人交谈,只有餐具与盘子的轻微碰撞声和“逻辑囚徒”写字的沙沙声。
上午9点30分。离强制离开房间进行“清洁”还有半小时。
林迟起身离开餐厅。他没有回七楼,而是直接走向二楼东侧的“镜像画廊”。
画廊的门是两扇高大的、镶嵌着彩色玻璃的拱门,此刻敞开着。里面光线明亮,甚至有些刺眼,因为墙壁上、天花板上,镶嵌着无数面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