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军大比过后十日,十一月十一,钦差成寅和毛嘉鸿回到了京中。
“陛下,臣有愧,未能及时发现广青县瘟疫之事。”成寅和毛嘉鸿跪在金銮殿上,“幸好广虚府此番瘟疫并未酿成灭城大祸。”
“本次疫情,最严重的是广青县,初期病死人数……”
“臣回京时,广虚府已无染病的人,病愈之人已回归家中,城中亦恢复了秩序。”
“新派去的知县……”
金銮殿上鸦雀无声,仅听得成寅清朗的汇报声。
散朝后,成寅和毛嘉鸿仍留在金銮殿上,二人面面相觑,依旧不大敢相信他们二人竟如此顺利就过了这关。
若放在往常,他们二人奉命南下赈灾,却遭遇瘟疫;不管结果如何,回京时总要受些苛责的。
毕竟,谁让他们二人不凑巧,恰恰撞上这样的祸事呢?
大燕建朝至今已有三十五年,却是第一回遇上这等几乎要灭绝一座府城的天灾人祸。
说不准,朝中还得逼着陛下下罪己诏,道是他残暴弑杀、惹怒上天才招来的灾祸——他们才不管从头到尾,这场瘟疫都是因知县金宝的过错才酿成的。
若非金宝无能,在受灾后不仅不作为、任由动物和人的尸体暴露于野遭受暴晒,还将那场飓风过后本是受灾最严重的广青县上报成受灾最轻的,也不至于让朝廷失了判断。
且瘟疫初期,本该将灾祸封锁在广青县内,但金宝却懦弱贪生,漏夜带了家人逃出广青县,致使广青县瘟疫迅速蔓延,还将瘟疫传到了附近的县。
成寅的应对已经足够好,但就是晚了一步。
以上总结,成寅方才就原原本本、并无任何增减、也未加自己的评判,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他还以为朝中会有人保一保那金宝,毕竟,人家花了二十万两白银买来的官职,银两可都被人揣在口袋里呢!
但……为何方才无一人出声责难他们?甚至在陛下嘉奖他们时亦不曾阻挠?
周阁老也就罢了,好歹是一朝阁老,不屑于为难他们这等“小官”,但其余人呢?譬如那吏部尚书……哎不对,吏部尚书没来?
成国公成致也留了下来,见数月不见的孙子一脸的迷茫,拍了拍他的肩膀。
“做得不错,你刚回京,有许多事情还不知道罢?”他看向同样满目迷惑的毛嘉鸿,笑了笑,“毛太医,恭喜。”
毛嘉鸿因及时研制出了医治瘟疫的药方,并抗灾有功,已经被提为太医院院判,官职仅次于太医院院首梁太医。
听到成国公的祝贺,毛嘉鸿十分谦虚地道了声谢,知道这祖孙俩还有事要谈,兼之这金銮殿不是个说事的好地方,他便识趣地先走一步。
他身上还带了另一项任务,须得到御书房觐见陛下。
毛嘉鸿走后,成家祖孙俩也走出了金銮殿。
“陛下体恤,容你归家休沐三日,你便先回府罢!”成致温声说道,“你娘、絮娘和湘姐儿都很想念你。”
絮娘是成寅的妻子黎絮娘,湘姐儿是他的长女成湘儿,一家三口也有数月未见了。
成寅应了一声。
自广虚府被封,他除了依靠锦衣卫的传信通道,每隔数日和公孙仪通信外,就再没和京中任何人联系过。
他祖父和父亲也就罢了,想必他娘、妻子和女儿都十分担心他,尤其早期广虚府瘟疫之事刚传回京中的时候。
不知这祖孙三人可有日日垂泪。
成寅漫不经心地想着,也没怎么留意听他祖父又说了什么话,直到……
“嗯,死了就死了。”他随口接了句。
随即他反应过来,凭着记忆回想方才的谈话:“什么?死了?”成寅惊讶地问着,却顾忌着这里是宫道,不忘了压低声音。
成致一瞧就知道他孙子方才在走神,也没生气,只好脾气地重复道:“嗯,死了。知县金宝的官职是买来的消息传回京中的第三日……”
有一队禁卫军从不远处走过,成致收了声音。
等到披甲执锐、锐意勃发的一队人走远,成致才继续往下说:“第三日,陛下查清真相,便下令处死吏部尚书。”
“同时受了牵连的,还有两名阁老……”
“因着知县金宝染了疫病,还未押解入京,陛下便命将消息封锁在燕京城。故而你们回京途中也不曾听闻这件事。”成致解释。
成寅点点头,怪不得。
“陛下果真深谋远虑,”他叹服道,瞅瞅四周无人,他促狭一笑,“祖父,你是不知道,那金宝,他,哎!”
“也亏得封锁了消息,不然,押解进京途中他果真能将自己吓死。”
“孙儿返京那日到县衙地牢去提他,他那么大个人了,竟当着一家老小的面儿,拉了一裤子。”
成寅满脸的无语:“他那小孙子才两岁,捂着鼻子说‘祖父好臭’,可笑死我了。”
成致没说话,眉头紧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