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稍后就去,”拾壹应承着将纸折起来,帮安昜拿起药包,边向外走边说道,“娘子打算何时回庐陵?”出门路过院中煎药的药炉把折好的纸张投入其中燃尽。
“中秋前吧,”安昜说着将药包中的药一一倒入不同的药流里,用竹镊将药规整一下,“年节未归已有人对我满是怨念了,中秋若还敢不回去,怕是要来信骂我了”
想到杜元通骂骂咧咧写信说人的样子,拾壹不禁抿嘴憋笑,“元通那嘴,真真是,无人能与之匹敌,不愧是当先生的”
安昜无奈地笑着摇头,“让元通知道你这般编排她,少不了你一通说道,”直起腰对着拾壹道,“帮我看会儿药吧,等萧瑟回来正好用上,”话音未落就见一蓝衣从屏门进来,转而说道,“患者既来了,就自己看吧,你去休息”
首乌顺着安昜的视线看向屏门,打了招呼,“那我去看首乌练剑,”说罢提步离开。
萧瑟回了拾壹的礼,走进院子靠近安昜,“这些药都是我要喝的?”抬手数了数药灶,“这未免太多了吧”
“当然不是,”安昜给萧瑟塞了一把蒲扇,拉了矮凳坐下扇火,“这些是要给你做药浴的,等你的底子打好了,再开始喝药针疗”
被塞了蒲扇的萧瑟照着安昜的样子坐在她旁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我的伤,要多久?”
“中秋前吧,”安昜懒懒地回着话,“不过你要恢复如初,还需循序渐进,毕竟粹脉重生宛若新生,需时间成长,”转头看向萧瑟,“你想什么时候恢复?”
萧瑟不可置信地看向安昜,迟疑道:“恢复如初?你是说,我想就可以?”
安昜看着萧瑟呆呆的样子噗嗤一下笑了出来,手中的蒲扇随着抬手的动作掩了半面,笑道:“真当我是神仙,自是须先治好伤,然后久养才可,若你很急的话,办法亦有,但无循序渐进来的稳妥”
看安昜笑靥如花的样子,萧瑟也低低笑了起来,心里轻松了许多,笑着摇起手中的蒲扇,“是我心急,如今已经很好了,”想到刚才安昜提到了中秋,询问道,“中秋是有事要办吗?”
“离家许久,该回去一趟,”安昜想到庐陵的人和事,神情添了一分温婉,“不然怕是有人,要写信诉怨了”
萧瑟听出安昜语中难掩的眷恋,问出了自己一直好奇的问题:“庐陵,是怎样的一个地方?”
安昜重复了一句,“庐陵,”垂眼想了想,继续道,“算是一个山水宜人的地方吧,翠竹青松绕碧潭,四季分明,还有质朴热肠的邻里,不过我最喜欢的还是我的药铺,”说到医仁药铺,安昜挂起嘴角,似是也要将萧瑟拉入那个热闹温馨的地方,“铺面不大,但有位老堂医,他这人最乐意给孩童看病,最不喜的,就是给习武之人看伤;还有七哥,他是铺中最擅种药草之人,说是神农在世也不为过,就没有他养不活的;苘麻你是见过的,于医理一道甚有天赋,虽未拜师,但也得我倾囊相授,算是学有所成;元通是和药铺相邻的学堂先生,她可做到千卷书中拾珠玑,毗邻杜元凯,但她说教起人来同样不饶人;张婶喜爱庖厨,总变着花样做饭,记得每个人的喜好忌口;李婶的小孙儿虽爱听故事,但在学堂亦最是上进,元通都说,将来指不定是个科举苗子……”萧瑟就这样静静听着庐陵的琐碎,听着那个留下医仙的地方是个什么样子,那个立于江湖朝堂却不沾染半分的桃花源是怎样的饭香云子炊如玉,满是热闹烟火。
药炉中的火随蒲扇煽动,烧得炉上的药流盖咕噜作响,一只葱白的手隔着叠起的方絮压着盖端起药流,转身将里面的药汤倒入浴桶中,微仰着头对屏风外的人说道:“苘麻把药端来给他”
“来了,”汤药入碗的声音后是苘麻端着药进来的回应,“芒针也已放入沸水,还有其他需准备的吗?”
“再拿一方干净帕子来,要厚,”安昜接过苘麻端来的药喂萧瑟喝下,扶他趴在桶壁上,弯腰和萧瑟平视,刻意放慢语调宽慰萧瑟道,“今日封脉需将体内的内力堵于一处,若实在难忍,我会停下”
萧瑟趴在桶壁上,胳膊搭在桶边垫着脑袋,语气故作轻松道:“放心,那三年我都忍过来了,现在有什么忍不了的”
看着萧瑟微微弯起的眼睛,安昜轻轻应了一声。她接过苘麻递来的方帕,轻抵在萧瑟唇边,“咬着。” 随后绕至他身后,由苘麻帮忙系上襻膊,净手后,拈起细长的芒针。第一针刺入,萧瑟只觉得穴位处微微一沉。紧接着,第二针、第三针……针尖所至,仿佛将一股无形的滞涩之感钉入经脉。起初只是细微的阻塞,随后那滞涩感迅速蔓延、加重,化为一种钝重的疼痛,从针下扩散至四肢百骸。他的身体逐渐僵麻,意识也像浸入深水般缓慢下沉。
待芒针尽数封住奇经八脉,安昜凝神静气,引周身之气为引,缓缓探入萧瑟体内,将那蛰伏的阴柔内力小心驱赶,逼至天突穴附近。看准时机,她迅速从针囊中抽出一枚锋针,在烛焰上一掠而过,针尖微红之际,将一缕温养之气附于其上,快而稳地刺入命门——以此护住萧瑟丹田根本。待转到萧瑟面前,只见他双目紧闭,眉头深锁,额间已渗出细密冷汗。安昜取下他紧咬的方帕,同时一手五指并拢捏聚,形如鹤喙,以寸劲精准啄击其廉泉穴。
“呃——!”
萧瑟浑身一颤,猛然睁眼,一口暗色的淤血直喷而出,整个人随即脱力般重重伏在桶壁上,低低地咳了起来。安昜立刻扶住他的肩膀,稳着他发软下滑的身子。
咳声渐缓,萧瑟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安昜。他嘴唇翕动,想说什么,但咽喉疼痛干涩,还充斥着浓浓的血味,着实难发出声来,只余无声地开合。
安昜用手中干净的帕角,轻轻擦上他的唇角,抹去血迹,声音温和,稳定着萧瑟的不安,“咽喉是内力强行冲开的缘故,片刻便好,那股阴损的内力已导出,但你的隐脉仍需两次疗愈方能稳固,之后也可徐徐恢复,”她将他扶稳,转身道,“我去叫首乌和拾壹来为你更换药浴。”说完,她绕过屏风出了屋子。
屋内骤然安静下来,只余萧瑟一人微垂着头靠在桶边。热气氤氲,药味弥漫,他却有些恍惚地浸泡在这片寂静里——方才发生的一切,都真实得如同此刻肌肤上的刺痛。“我的隐脉……就要好了?我真的能……恢复如初?”这念头像一粒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沉寂三年的心湖里激起无声却剧烈的震荡。一股极陌生的、近乎灼烫的暖流,猛地从几乎被遗忘的丹田深处窜起,将整个丹田暖得发热。那一瞬间的感受,非言语能述,若真要形容,便如同在无尽荒漠中跋涉的旅人,早已习惯了干涸与绝望,却骤然窥见了远处摇曳的、真实的绿洲与水光。希望来得太过汹涌,以至于他第一反应竟是不敢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