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着萧瑟说话,首乌扇着蒲扇让铜燎炉里的火温着坐在炉上的铜水铫,目光投向身旁的柏木浴桶里面。深褐色的药汁散发着浓郁而奇特的草木苦香,几乎将坐在其中的萧瑟整个淹没,只露出肩膀以上。水汽氤氲,模糊了萧瑟惯常那副慵懒又锐利的神情,让他看起来……嗯,顺眼了不少,但也只是不少,还是不顺眼!
六扇素面绢纱屏风,透光不透影,巧妙地将屋子一分为二。安昜在屏风外侧的桌案前执笔书写一路行医的见闻与药方,发出的动作极轻,除了纸张翻动的悉索声响,偶尔也只有纸页整合的轻响,倒是让药浴中的人忽略了她的存在。
“啧,”萧瑟忽然低低抽了口气,眉头微蹙,显然药力开始深入肌理经脉,滋味并不好受。
首乌立刻警醒,抛开杂念,探手试了试水温——果然,刚才还烫手的药汁,边缘已有些温凉。起身拿起旁边长柄的木瓢,从温着的铜水铫里舀起一瓢热水,沿着浴桶边缘,极其缓慢、均匀地注入。这是安昜特意交代的,不能直接冲淋,以免惊扰药性,更不能让水温骤降,影响药力渗透。
热水混入深褐药汤,激起一圈小小的涟漪和更浓郁的药气。萧瑟闭着眼,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不知是热的,还是疼的。“安大夫,”萧瑟忽然开口,声音因隐忍而有些低哑,“经常这样……亲力亲为?”
首乌正专注地控制水流,闻言瞥了他一眼,“姐姐做事向来认真,答应治你,自然会用最好的法子,”他顿了顿,忍不住带了点少年人的好奇和审视,“倒是你,隐脉受损还能活蹦乱跳的,也挺厉害”
“活蹦乱跳?”萧瑟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药力似乎又强了一分,他脊背微微绷紧,指节扣在浴桶边缘有些发白。
看见萧瑟这样,首乌也淡了继续说笑斗嘴的心思,想到那些在庐陵朔方见到的病患,他们被姐姐一点点从鬼门关拉回来。姐姐常说,医者眼中无贵贱,只因人唯有一命。眼前这个嘴硬麻烦、他又看不顺眼的萧瑟,此刻也不过是个泡在药桶里、忍受痛苦的病患罢。
“喂,”首乌又加了一瓢热水,这次动作更稳了些,“要是觉得太难受可以说,姐姐说了这药浴霸道,头几次尤其难熬,撑不住不丢人”
萧瑟眼皮动了动,没睁开,只从鼻子里轻哼一声,“小看谁?继续加你的水”
屏风外侧,安昜的笔尖顿了顿,随即又流畅地写下去。她耳力尚可,还能将里侧的对话听清。首乌虽孩子气,但也沉稳;萧瑟也确有势在必行的决心。她垂眸在正在编写的‘奇经八脉温养篇’旁,另起一行,添了几味药材的名字,又斟酌着修改了两处分量比例——或许,下次药浴可以稍作调整,既能保证效力,也能减轻些痛苦。
时间在药香、水声和书写声中缓缓流淌。首乌渐渐习惯了这份‘差事’,每隔一盏茶左右便试水温、添热水,动作越来越熟练。他甚至开始观察药汤颜色的细微变化,琢磨着下次是不是该提前一点点加热水。
夜渐深,远处夜肆未曾停歇的、模糊的喧嚣声,模糊地传入这间弥漫着苦香的屋子。随着案上的香漏发出的叮响,安昜合上手中的书稿,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起身,绕过屏风。首乌正盯着水面出神,听见声响抬头和进来的安昜对上眼,连忙站起来,“姐姐,水温一直按你说的保持着。”安昜点点头,走到浴桶边,并不避讳,伸手直接探入药汁中,指尖在萧瑟腕脉上轻轻一搭,凝神细察片刻。
萧瑟此时已不再紧绷,像是适应了,又或是耗尽了力气,靠在桶壁上,脸色在药气和热气熏蒸下显出一种疲惫的潮红,但眉宇间那惯有的郁结之气,似乎被蒸腾掉少许,感觉到腕间的手,缓缓睁开眼,带着药浴后的湿气和一丝竭力压制后空茫的眼睛耷拉着眼皮看向安昜。
“今日就到此吧,”安昜收回手,对首乌道,“拾壹他们也快回来了,去见见便休息吧,”说罢看向萧瑟,“等丁仆进来,梳洗后用些米粥,半时辰后休息,夜里盖好棉衾,莫要着风,”见萧瑟点头应下,安昜才出门叫了丁仆安顿一通离开。
等萧瑟睁眼的时候已是天光大亮,雷无桀人未至,声先至。“萧瑟!快起来!我们要去登天阁了!萧瑟!”还不等萧瑟从榻上下来,雷无桀就已经推门入室地站在他榻前了,“你怎还在榻上?安大夫都叫人备好了早食,有烧饵块稀豆粉呢”
萧瑟被雷无桀吵得脑袋发嗡,抬手揉着额角,“停停停,你与其在我耳边念叨,不如先出去,这样我洗漱还快些”
“也是,”雷无桀转身退出去,临走探头进来,“你快些啊,”说完关上门跑回厅堂去了。见雷无桀走了,萧瑟这才舒了口气撑着榻起身穿衣,走到屋中的舆室洗漱一番。走到院中照在光下,身体前所未有地感到一丝松快,筋脉堵塞隐痛虽未完全褪去,但已是较之前好了太多。
进到厅堂里,安昜坐在中间正在给首乌调酱汁;首乌坐在安昜旁边,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安昜手里的瓷白碗;拾壹站在首乌旁边,嘴里咬着饵块,手上端着两碗稀豆粉往他们手旁放;雷无桀一手端着稀豆粉,一手伸梜去夹菌菇小炒,嘴里嚼着,看见萧瑟举起拿梜的手向他招呼;昨日初识的苘麻在雷无桀旁边的空位上放下稀豆粉,微微颔首,打了招呼坐回自己的位子,转身就央着安昜也要她调酱汁。萧瑟坐下来,拿起勺尝了口稀豆粉,碗里就多了一块饵块,侧头就看见雷无桀鼓着腮帮推荐,“泡着好吃!”萧瑟应下尝了一口,确实好吃。
登天阁的十六层确实难如登天,剑仙一剑,哪怕是雷无桀李凡松二人合力也难以接下。最后登天阁倒,满城花落,三人胜负已分。雷无桀入了李寒衣的门下,司空长风借此机会也打算收萧瑟为徒,但二人谈得不甚顺利。
城主府中,司空长风书房内,萧瑟坐在茶案旁自顾自地倒着茶水,听着司空长风讲过去的缘由,剖析自己收他为徒的意图,“当初的事我后悔了,如今我不想做让自己后悔的事,”说着趁萧瑟没有防备,运气将三根银针刺入他的腕间,查探脉象,“你当真武功尽失!”
萧瑟握着自己的胳膊,脸色发白,咬牙切齿道:“这与你何干!”
“话不能这么说,”司空长风笑眯眯地看着萧瑟,带着几分自卖自夸道,“我的医术师从药王谷,也算药王辛百草的半个徒弟,在这江湖上少说也是能排进前五”
“也只是前五罢了,”萧瑟缓过劲来将腕间的针取出来,语气随意道,“医仙在这世间怕是药王都难在医术上与之一较高下,我放着医仙不求,靠你作甚”
“医仙可不愿沾染这江湖朝堂的争端,”司空长风隔着茶案坐下,“医仙久居庐陵,无高武者庇护,你以为凭何安稳至今?”也不需要萧瑟回答,他倒着茶水继续道,“来者不拒诊金随意是一方面,重要的是,她哪儿都不沾,如此,各方势力也不会自找恶名去寻庐陵的麻烦,就算如今有天启那位的亲书匾额,也只是锦上添花罢了,”说罢起身出去,他知道,萧瑟同意了。
光透过窗棂,和从房门投进的光影连在一起,打在房中人的鞋面上。安昜一边从药橱中抓药,一边听着拾壹的汇报,“林家娘子已到豫章地界,宝璐来信问是否要安顿到庐陵?马骦的下落也有了眉目,可确定人活着;至于醉马草一事,似与朔方瘟病有所联系;商会那边新的镖队苏先生也都安排好了”
“马骦的事务必小心,都这么久了,不用过于着急,别被抓到踪迹才是,”安昜将抓好的药用桑皮纸包着,“至于灵娘,”停顿了一下,继续道,“庐陵眼睛太多,就近安排最好,醉马草若确与瘟病有关,寻个没干系的人,送证给巡查使和大理寺丞,如今郑诚已有所察,让宝璐做好防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