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五十分,音乐厅入口处。
项云和姚子奇准时抵达。
走入大厅,姚子奇看着周围衣着正式、低声交谈的观众,第一次来音乐厅的姚子奇感觉有些拘束。
“说起来,”项云看着前方,开口道,“我还以为,你会拒绝沐星儿呢。”
姚子奇闻言道:“我那是看她可怜!而且票都买了,浪费可耻,懂不懂?”
项云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唇角弯起一个弧度。
“是吗?那么,好心提醒你一句。”
她微微凑近一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从你接受沐星儿任何一个要求的那一刻起,你就要做好心理准备。以后,你可能会收到她无数个、千奇百怪的请求。她和牛皮糖差不了多少。”
姚子奇脚步一顿:“她这么恐怖?”
项云认真地点点头,眼神里带着一种“我是过来人”的笃定:“非常恐怖。比我们看过的任何恐怖片都恐怖。”
姚子奇:“那你为什么不躲远点?”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因为这问题太蠢,简直不像他姚子奇会问的。他立刻别开脸,补了一句:“我就随便问问,你别多想。”
项云却并没有在意他别扭的态度。她望着音乐厅穹顶华丽的吊灯,轻轻叹了口气。
“能躲的话,早就躲了。”
从初中被沐星儿黏上开始,就甩不掉她了,到现在也……习惯了吧。
项云其实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竟然会对姚子奇说这个,明明两人才认识不久。可她又莫名的觉得好像认识他很久了,觉得和他说这些并没有什么关系。
她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微微耸了下肩,用一个极简的动作结束了这个短暂的抱怨。
“走吧,快开场了。”
两人找到座位坐下。
很快,场内的灯光开始次第熄灭,最终只留下昏昧光线,将所有的焦点都让渡给舞台。
姚子奇在光线暗下的瞬间,身体条件反射的僵了一下。
他讨厌这种被黑暗包裹的感觉,总会让他联想到一些不好的东西。好在灯光并未全暗,他暗自松了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投向舞台。
李苏木穿着一身黑色燕尾服,走上台,对着观众席微微鞠躬。他没有说一句话,便直接坐在了琴凳上。
当他的手指落在琴键上时,整个音乐厅瞬间安静。
舒曼的《克莱斯勒偶记,Op.16》。
第一曲。
密集的音符倾泻式的流淌。
高声部以连贯三连音节奏呈现,仿佛是一股侵袭而上的音流,带有激动与惶恐的情绪,随着音流的逐渐上行,情绪变得愈发激烈,同时低声部以八度错位的长拍的作为伴奏,增加了不稳定因素,整体给人一种焦躁不安、热情冲动的感觉,仿佛内心的情感在不断涌动、难以抑制。
项云对古典乐的研究不算深,这也是哥哥告诉她父亲喜欢舒曼的曲子后,她才去听才去研究的,而恰好这首她知道。
《克莱斯勒偶记》是致敬肖邦的曲子,是舒曼在1838年春天写的。那时候他和克拉拉的爱情正遭逢最难的阻碍,连见面都难,只能靠朋友转交信件偷偷联络,对抗维克的阻拦。舒曼在信里跟克拉拉说过,这首曲子里藏着最真切、最炽热的爱,藏着他们俩的生活,还有克拉拉的影子。所以他盼着克拉拉能常弹这首曲子,就像彼此还能借着旋律相见一样。所以根据信中的内容,这首曲子通常被认为是在思念克拉拉中完成的,也包含了舒曼自身的情感世界和生活经历。
李苏木的演奏,技巧完美无瑕,每一个音符都清晰、准确,充满力量。但在这完美的技术之下,涌动着的却是一种暴烈的情绪。旋律在幻想与焦虑、热情与绝望之间疯狂跳跃,那不像是舒曼和克拉拉的爱情,更像是一场向对手发起的倾尽全力的战争。
项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有这种解读,她就是感觉李苏木似乎在向谁宣战。
这个人的内心,恐怕和他冷漠的外表截然不同。
同时,姚子奇也为钢琴家的演奏赞叹,他钢琴演奏的速度和力度控制确实当得起沐星儿所说的当代李斯特的名号,去演奏会是值得的。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旁的项云,发现她听得极为专注,完全沉浸在了那片音流的席卷之中。姚子奇收回视线,也集中精神继续聆听。
《克莱斯勒偶记》后紧接着巴赫:C小调前奏曲与赋格,BWV847
贝多芬:《暴风雨》鸣奏曲Op.31, No.2-第三乐章
肖邦:《练习曲》Op.10, No.4
李斯特:《弄臣》
当《弄臣》最后一个辉煌的和弦轰然落下,李苏木的双手干脆利落地抬起,悬于琴键之上。
观众们称赏不已,掌声不断,皆被他无懈可击的技术和音乐表现所折服。
李苏木站起身,面向观众,他依旧是那副冷峻的表情,礼貌的做了回应,便转身快步走下了舞台。
灯光亮起,宣告中场休息开始。
“真是怪物。”姚子奇低声嘟囔了一句。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这位钢琴家的确很厉害,任谁听了都会忍不住赞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