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云也从音乐的沉浸中缓缓回神,听到姚子奇的评价,她轻轻点头,表示赞同:“他的钢琴技巧,我完全比不了。不知道努力一辈子,能不能弹成这样。”
姚子奇有些惊讶地看向她:“你会弹钢琴?”
项云谦虚道:“会一点。业余水平,登不上台面。”
“哦。”姚子奇应了一声,像是找到了某种共同点,话也稍微多了一点,“我小时候也被我妈逼着学过一点,烦死了,规矩太多。后来还是觉得吉他更自在。”
项云闻言,唇角微弯,露出一抹清浅的笑意,顺着他的话提议道:“这么巧?我也会吉他。哪天有空,切磋一下?”
姚子奇愣了一下,看着项云那副温柔无害却说出切磋的样子,心里头冒出了点异样感。这感觉转瞬即逝,快得抓不住。姚子奇只下意识地觉得,眼前这女生恐怕不像她外表看起来那么柔弱好欺负。
但这念头太模糊了,他也懒得去细想。
“行啊,随时奉陪。可别到时候输了哭鼻子。”
二十分钟的休息转瞬即逝。
李苏木重新回到他的战场。
下半场第一首就选择了李斯特《十二首超技练习曲》中的第五首《鬼火》。
这首以诡异飘忽、技巧刁钻著称的练习曲,是无数学钢琴人的噩梦,其细碎的同音反复与飘忽断奏和变幻莫测的音色,要求演奏者拥有指尖的控制力。李苏木的版本,那冰冷、跳跃的音符,就如被他驯服的磷火,在他掌指间明灭闪烁,游弋自如。
他简直不是在演奏,他是在“玩”。项云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经历了上半场那般耗费心力的曲目,他竟还能以如此举重若轻的姿态,将《鬼火》玩弄于股掌之间。
这人真不是一般的钢琴家。
紧接着,他没有给观众任何回味的余地,磅礴的音流已席卷而来。
第二首,李斯特根据莫扎特歌剧改编的《唐璜的回忆》。
他仿佛化身那位风流的骑士,不是在请求,而是在用音符命令、征服。项云感到一种压迫感,这音乐里没有感觉到讨好的温情,只有纯粹的力量展示和意志的张扬。
第三首,画风陡然一变,是德彪西《前奏曲》中的《原野上的风》。
在经历了两场李斯特式的风暴后,这首印象派作品如同一道清澈的溪流,让项云感受到了喘息的机会。
然而,那片刻的宁静只是风暴眼的假象。
作为终曲,李斯特的《西班牙狂想曲》以排山倒海之势席卷而来。辉煌的引子,激烈的舞曲节奏,令人眼花缭乱的快速音群和雷霆万钧的和弦……李苏木将所有的技巧与激情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这已经超越了她对钢琴演奏的认知,更像是一场音乐的献祭,一位王者在自己的领域里,进行着极致炫技加冕礼,霸道地宣告着无人能及的地位。
所以,观众们又一次被李苏木的演奏征服了。即使演奏已经结束,即使钢琴家已经退场,他们雷鸣般的掌声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整个音乐厅,热情似乎也感染了钢琴家本人。
安可。
钢琴家回到舞台。
数次鞠躬致意,观众掌声却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他走回钢琴前,坐下。
就在所有人期待他又将带来怎样一首炫技大作时,清澈、单纯而熟悉的旋律,如同夜空中最温柔的那颗星轻轻响起。
《小星星》。
谁都没想到是这首曲子。
在经历了之前那些狂风暴雨、技巧卓绝的巨作之后,这首简单到几乎每个学琴孩子都弹过的曲子,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却又如此直击心灵。连钢琴家本人都带着怀念,弹着弹着笑了。
他笑了后,另一段完全不同的旋律如同疾风暴雨般骤然炸响!
项云的心脏猛地一缩。
这旋律……这旋律的骨架,这是梦中琴师的曲子。
不,不一样。
梦中那红衣琴师狂野不羁、怀才不遇,琴声带着愤恨与不甘!
可李苏木的演绎,却截然不同。
他的版本速度更快,每一个音符都像在奔跑、在追逐,充满了急切与执着。他的琴声里充满了力量,却在追逐到最高点时,又流露出迷茫与不确定。
“他也许在寻求一个答案。”
“什么?”旁边的姚子奇疑惑地转头看她。
项云这才意识到演奏会早已结束,自己竟沉浸在思绪里这么久。
看着路边的夜景,清凉的夜风拂面。
她掩饰性地拢了拢被风吹动的发丝,语气恢复了平时的轻柔:“没什么。只是觉得,沐星儿没能亲耳听到最后的安可曲,实在太可惜了。”
姚子奇闻言笑了,“是有点可惜。”
“所以……”项云侧过头,看向姚子奇,那双眼睛里竟然闪过了狡黠的光,“我们回去后,要不要统一一下口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