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镜子里的人疲惫得不像他。
他换下睡衣,叠好毛毯,从桌子上拿过咕叽夹在领口,让它联系人把甲壳虫从4区挪走。
昨晚上那群人被他甩掉,保不齐继续在4区蹲守,他不好露面,干脆换一个落脚点。
5区有个他最常光顾的落脚点,那里不仅偏僻安静还在一楼,方便逃跑,且自带一间地下室。
平常吃住在一楼,特殊工作就在地下室进行,过几天有具义体要调试,江绩正好去一趟,顺便取些工具。
到了地方,江绩付完挪车费,头昏脑胀地感慨自己运气不好,难得在买车上占个大便宜,结果还是得往里倒贴钱。
他坐进甲壳虫,把咕叽跟车连起来,指尖在面板上飞快敲击,认真得简直要忘记自己还在生病。
好在这对他来说不算问题,三下五除二就排除硬件故障,更新了它老古董一般的系统。
虽然现在车的外观还是破破烂烂,但至少不会前进不灵、刹车不灵,干什么都不灵不灵。
再一看时间,已经过了中午的饭点,还好拐角有家全天营业的餐馆。
江绩吃过几回,味道一般,胜在价廉。
只是今天去了,这家的老板竟然在张罗着赶客,着急忙慌地要关门。
江绩拿了份胡乱混装的套餐退到角落付钱,听见周围租客们叽叽喳喳议论。
“他儿子是什么病啊?”
“谁知道呢,听说是脑子里有了毛病,下城区没办法,送去中城区了。”
“中城区?那不是得花不少钱,我看他这生意是做不下去喽。”
“能治好再谈钱的事吧,我见过他崽发病的样子,中城区也够呛能治好,纯属浪费钱。”
“诶,讲讲,发病什么样?”
这些人肆意讨论着餐馆老板家的不幸。
江绩心口一紧,仿佛间以为这群人也讨论起自己的不幸。
他不想再听,提着饭恍惚地往回走,耳朵里却全是医生的声音,无比清晰,像被仪器录下来,特地在他脑子里播放一样。
“她的病非常罕见,大脑又是人体最复杂的器官,就算要做生物大脑也得先搞清楚发病原因,免得出现并发症。要想进行后遗症小的针对性治疗,前期就要投入不计其数的资金展开研究……”
“你,还是做好准备吧。”
腹部忽然被猛烈冲撞,江绩踉跄后退,手里的饭也撒了一地。
撞人的小孩捂住鼻子抬头,恶人先告状,指着江绩骂:“***,你没长眼睛啊!”
后面追来个大点的男孩往他肩膀上狠狠一拍,压着他的头一起跟江绩道歉:“哥哥,对不起。”
江绩眼前一黑,稚嫩的女孩声音在耳边忽隐忽现。
“哥哥——”
“哥哥,我想回家。”
江绩用力按住脑袋,可脑干偏偏像是有了意识,拿自己插着左右两个脑半球跳舞,一会横着跳一会竖着跳,拉扯感重得让人想反胃。
等他好不容易缓过神,眼前已经没了肇事小孩的踪影,热乎乎的午饭也泡了汤。
江绩无奈叹气,只好空着手回家,泡了速食面对付一口。
“贝先生这边请。”
“刘医生的手艺在下城区可是一绝。无论义体是神经型还是生物型,要维修还是安装,交给他您就把心放进肚子里吧。”
护士小姐走在前面为费池冠引路,口中滔滔不绝。
“好。”
费池冠漫不经心地应了,一手插兜,不动声色打量四周环境。
不敞亮的门面,狭长的走道,碎裂的墙壁和地砖,推销的话术,以及空气里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他默默将手从兜里抽出来,来之前应该让江绩把把关的,说这地方靠谱,他怎么就没办法相信呢?
“刘医生,贝先生来了。”
护士停在一间办公室门口,伸手敲了两下,为费池冠让开一条路。
刘医生坐在凌乱的办公桌后,鼻梁上顶着一副尺寸夸张的眼镜,两只机械眼珠被关在眼镜里一通晃悠,艰难归位,目光成功定格在费池冠身上,来回打量。
见他穿得不便宜,刘医生勉强摆出个笑脸,说:“姓贝的买家,是吧?先坐。”
费池冠点头,在他对面坐下。
刘医生细瘦的指头抚上面前的屏幕,密密麻麻的信息尽在其上。
他问:“你要买什么位置的义体?”
费池冠没答,左腿跷起来压上右腿,指尖把玩着一枚螺母,眉眼凌厉,气势十足:“我要下的是大单,没看过实物,不清楚质量,怎么好随意?”
刘医生清楚他没那么容易糊弄,冷着脸往柜子上踹了脚。
内侧的窗帘“唰”一下收起来,后面满壁的义体就这么亮堂堂的露出来。
灯光底下,它们个个都散发着独特的金属光泽。
刘医生走上前,挨个为费池冠介绍。
“这具手臂神经义体可是稀有货,‘经脉’出品,首席义体医生J的设计,下城区只此一具,能够在瞬间内将肌肉力量提升五倍。”
“这具小腿神经义体出自‘铁骼’……”
费池冠摆了下手:“我不需要成品义体。不是说你这里能定制生物义体,有范例么?”
一听“定制”二字,刘医生的机械眼里闪过贪婪的光,“当然能定制。”
他拍了拍身后的玻璃柜,里面放着具还算精细的机械手,这是他最引以为傲的作品,可惜它的主人还没来得及拿走它就死了。
“但是定制的话,价钱可就高了。”
“钱不是问题。”费池冠的话轻飘飘,却让刘医生眼里燃起了贪婪的光。
只是费池冠的目光在展示墙上逡巡一圈,摇摇头,直言不讳:“你的手艺太粗糙,达不到我的要求。”
“你说什么?!我手艺差?!”刘医生两颗眼球气得骨碌碌乱转。
“我告诉你,整个下城区就没人比我更好!想找出能超过我的,你得去中城区,不,那儿都是群庸才,你得去上城区的‘经脉’里花天价定制,天价!”
“天价!”刘医生简直要被他的质疑气爆炸,指着门口说:“不买就滚。”
费池冠搓掉指尖上的细灰,失望地撇嘴,看来乱坛上的推荐也不靠谱。
他沉下脸,那双深色瞳孔中隐藏的气场尤其恐怖。
刘医生悻悻地闭上嘴,挪开目光,不再跟他对视。
一时间,房间里只有微尘浮动。
费池冠先开口打破僵局:“这样吧,诊金我照付,只跟你打听个人。”
听见还有钱拿,刘医生立刻恢复理智,清了清嗓子问:“什么人?”
费池冠将目光落在整墙中唯一一具出自“经脉”的义体上,缓缓问。
“下城区的义体医生里,有谁做过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