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想来,或许,顾遥夜是知道自己为什么忘记了那些记忆的。
那实在是太过苦痛。
那一年,他孤身前往嗜骨渊,发了誓要为师尊报仇。
那一年,他过五关斩六将,费劲千辛万苦,才与其他弟子合力斩杀了当年杀掉师尊的“大魔”。
之后,他又遇上百魔入侵,拼死拼活从嗜骨渊爬了回来,却见焱峰山已经一片大火———魔尊血洗,魔人入侵,弟子死伤惨重。
那一年,他也才二十余岁。
那时,顾今明怔怔的看着眼前的那场大火,它燃烧尽了一切物事。
曾经侍弄的仙草、修过的窗沿、师尊的居所、与瑶烨剑尊一起做的花灯......他浑身是血,鞋袜早已不知去了哪里,手里颤抖着握着剑,才惊觉自己所在何处。
“王灵?二沙?王稳?”
顾今明哑声一叫,却发现自己发不任何声音了。
因为很快,他就看见,昔日紧紧跟着他的王灵,沉稳的王稳,跳脱的二沙,正静静地躺在地上。
“师兄!你去哪呢?”“顾师兄,有什么事可以交给我。”“师兄,跟我们去钓鱼呗!”
三人的身形轻薄如灰烬,似乎下一秒,就会被火焰吹去。
再往旁边看去,其他弟子又能有多好呢?
顾今明往周围望去,脑海里浮现出无限个身影:
“顾师兄!”“师兄去哪?”“师兄,又要小测啊?”
那些弟子,顾今明每一位都叫的出名字。他记得有一位小弟子,最喜欢在早课的时候偷吃东西;一位天天披头散发,吵嚷着要他扎辫子;还有些弟子心高气傲,但每次被他打服了,却也不会记仇。
这么多年,这里的每一位弟子,他都记得很清楚。他记得他们的喜好,也与他们一同生活,他热烈而真诚的对待每一位弟子。
可是,他却一个都没救下来。
“啪———”
一记耳光,从他脸上落下,颊边立刻通红一片。
他们叫他顾师兄。
可他配吗?
他一片恍惚,只觉得胸口一阵闷痛,耳边似乎能听见其他弟子的哭喊声。
“没事的,我们能撑到师兄回来的!”
“师兄应该在路上了!”
“再坚持一下!”
......
“师兄...我撑不住了。”
模糊间,他似乎又变成了那个小小的少年,年少的今明倚靠在树下,笑道:“我只要能护住自己的一片地就好。”
当时年少轻狂,说的容易,自以为自己一定能做到。如今一看,忽觉人渺小如尘埃,轻飘飘便被一场大火扬了。
他配当什么师兄。
他浑浑噩噩的往前走,流了多少血,自己也浑然不知了。顾今明突然觉得,这世间一切仿佛一场梦,只是再也醒不过来,也不能再醒了。
不知走了多久,脚下忽然一沉,碰到一处黏湿沉重,像是踩到了什么东西。
“啪嗒。”
他低头,发现那是一句被盖着的尸体。那浑大的帷幕包裹着一句尸体,只留下片片细碎的发丝,却仍旧让顾今明停滞了一瞬。
因为,那发丝正闪着银光。
那一刻,顾今明呼吸都停了一瞬。
不...可能吧?
他以为自己麻木了,却发现自己的心砰砰直跳。他不知道自己的是怎么伸出手的,只知道当掀开帷幕的那一刻,他看见了那张脸。
越照师尊。
他又惊又疑。
......为什么会在这里?
血意涌上了喉咙。他艰难的吞咽了一下,喉咙滚动,目光落在这个帷幕之上,脑袋“嗡———”的空白了几瞬。
这是......他运送蛟龙的幕布。
而现在,却正正披在越照剑尊的身上。
那只银蛟...难道那只银蛟......?
可是,师尊不应该早就在十年前死了?
顾今明再也站不住了。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浑身是血,猛地喷出一口血来!
他视而不见,只是勾起一抹凄厉苦涩的笑。
本想为师尊报仇,却亲手杀了自己的师尊。
本想做个好师兄,却没有保护好任何弟子。
这些年来,他究竟做好了什么事?
一塌糊涂,一败涂地,一文不值。
如同笑话。
不得其解,不知所求,不明所以。
实在荒唐。
为什么会变成如今这样?
为什么是他?
难道......真是我做错了吗。
师尊,我究竟该怎么办呢......
他闭上眼,胸口的钝痛从上而下逐渐延伸,只觉得五脏六腑好像被压了一块石头,喘不过气。
突然觉得好累。
他垂下头,内心一阵苦涩。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纵使是十恶不赦的犯人,也不会得到如此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