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越照突然想了起来。那是很早之前，他的徒弟还没在的时候。那一日，柳歆书与他下山而归，沿路遇到一片开着白花的树，一时颇觉新奇。
越照从没见过这样的树。他眨眨眼，一跃而上，借着树枝轻盈的爬了上去，在底下人几句“哎小心点”的叮嘱中，用手轻轻折了一枝，笑着递到柳歆书面前。
“柳师兄。”
眉眼温柔，薄唇轻启，在一片摇曳着白花之中，他俯身递下了花枝。
后来，每一次再见到那颗树，柳歆书都会想起那一刻。
他细细的把玩着手上的这一束花枝，平静道：
“当年你入嗜骨渊迟迟未归，我曾派过瑶烨剑尊去找你。”
越照一愣。
“可惜没有找到。但却有一大魔找到了我，它似乎心悦魔尊已久，想要我与他合作，拆散你们。事成之后，我会留它不死。”
柳歆书抬头，笑了：“我同意了。”
于是，那蛟龙告诉了你魔尊的身份，为的就是让你离开。
只是，兜兜转转，你还是走了。
柳歆书无奈的叹了口气。
“我真以为你葬身于此。只是没想到，原来你走了，而那魔蛟却积怨已久，这才造成了他再次骗你来嗜骨渊，想要再次杀死你。”
树声沙沙，花瓣轻轻飘落，洒在两人的肩膀上。
越照迟迟说不出话。他想问，你说那魔蛟是为了魔尊，那你呢？
你是为了谁呢？
“其实和你说这些，也没什么别的意思。”柳歆书见他没说话，继续接过了话语：“我做的便是我做的，我确实不会辩解。”
“若之后你们要找我算账，我心甘情愿。”
他很轻的叹息了一声。越照看着他，就见他伸出了手，将那花枝递了过去———
“你当时不应该递给我花枝。”
越照看着他，不知为何，却再也叫不出师兄二字。
柳歆书走了。
越照垂下眼，他手上还拿着那花枝，也暗暗叹了口气。
他将那花枝放下，转头，轻声道：“出来吧。”
段清狂一愣。
他刚刚在旁边听了许久，没想到越照早已发现。
他默默转身，探出了头，有些犹豫的走了过来，轻轻叫了一声：“...师尊。”
越照“嗯”了一声，笑了笑：“长那么大了啊。”
段清狂点点头：“师尊倒是...和从前一样好看。”
越照笑而不语。他轻轻打量了一眼，将段清狂揽了揽，最后道：“对不起。”
段清狂一愣，他一时没说话，就见越照望向远处：
“我很想念你们，也谢谢你们救了我。当年那么小的少年，终究还是长大了。”
段清狂低下头，心道：是啊。顾今明终究长大了，变成了顾遥夜。
他无法替顾遥夜原谅谁，于是只是“嗯”一声。却没想到，越照看着他的眼睛，又笑了一下：
“回去之后，替我跟他说一句对不起吧。”
段清狂瞪大了眼睛。
“瑶烨剑尊，”越照笑着摇摇头：“看你这样子，是故意替那小子来见我吧。”
段清狂一愣，只得点点头。就见越照呼出一口气：
“帮我跟他说一声，过去答应的承诺，是我没有做到。”
“但我一直很珍惜那段时光。他是我收过最好的徒弟。可惜，最终还是我欠了他，对不起。”
段清狂点点头，又道：“他其实...没有怪过你。”
哪怕他为了这件事一人守了十年。
哪怕他去嗜骨渊只是为了找你。
哪怕最后为了守住这个秘密堕了魔。
他想守住一片天地的信仰———虽然没有成功，可他用尽了全力。
“我知道。”越照闭上了眼：“可是这世间，人总是与人在相互亏欠。”
多一份情，就会多一份亏欠。多一份义，就会多一份亏欠。
“希望他以后能找到陪他去游遍天地的人吧。”
“嗯，”段清狂点点头，十分自然道：“我会的。”
顾遥夜再起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觉得整个人都有点懵。
他坐起来，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大殿了，整个人正坐在一片漆黑的水边。
“？”
他一愣，脑子回忆了一下，印象中他已经杀掉了蛟龙，接着被扑倒在地上，然后......
好像被谁抱在怀中。
他抬眼，就见自己现在也正躺在别人怀里。
段清狂。
顾遥夜松了口气。他见段清狂闭着眼抱着他靠在树旁，睫毛轻颤，整个人正在闭目养神。
不知怎么的，顾遥夜觉得心也跟着动了一下。
他突然想起那天，问段清狂为什么要跟他换命。
他记得段清狂说：
“就是想知道..你到底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后来他也曾反反复复的想过。
然后他终于想通了。
段清狂到底是怎么堕魔的。
其实也很简单。他用了最笨拙的方式，代替着他，重走一世，一点一点走向他的结局。
在这个过程之中，段清狂发现了太多事情，其中有太多秘密，还有———顾遥夜究竟是如何堕魔的。
“不过，这件事一定对那人的打击非常大，并且……让人失去了一切信仰与修炼的意义，神魂迷失或者出鞘，连魔气的侵入都抵挡不了了，才会被侵入。”
——那一刻，段清狂才知道，原来他一个人承受了那么多。
原来他一个人，那样放荡不羁的一个人，就这样一声不吭的走到底。
而他呢———他根本不知道。
于是，段清狂彻底崩溃了。愧疚与自责再次席卷，恍惚间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只是再一瞬，浑身已经入魔。
想到这里，顾遥夜闭上眼，只是觉得很感慨。
还好，都已经过去了。一切的一切。
他们历经一切，兜兜转转两世交替，挣扎着不断靠近，终于再次相遇在一起。
原来他们的关系一直都很简单。
——在早已注定的悲惨命途中，他们是彼此唯一可变的命数。
紧紧相依，时来运转。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