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桐紧紧挨着谢宁，看着船下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景象，手心全是冷汗。

然而，就在小舟行至河心，前后都望不见岸的时候——

竹篙停下了。

小舟静静地悬浮在浑浊的河水中，不再前进。

“怎么了？”喻桐心中一紧，有种不好的预感。

那摆渡人缓缓转过身，斗篷下那双冰冷的眼睛再次看向她们，沙哑的声音带着一股理所当然：

“渡资，五百两。”

五百两？！

喻桐瞪大了眼睛，气得差点跳起来！这分明是坐地起价，趁火打劫！

“你！”她指着那摆渡人，咬牙切齿，“刚才上船的时候你怎么不说？！”

摆渡人无动于衷，声音依旧干涩：“此地，忘川河心，规矩，五百两。不给，便请下船。”

下船？在这忘川河心下船？！那跟直接跳进这能腐蚀神魂的河水里有什么区别？！

喻桐看着那摆渡人有恃无恐的样子，又看了看船下那些疯狂舞动的怨魂手臂，以及远处依旧渺茫的对岸，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你这是敲诈！是明抢！”喻桐气得声音都变了调，手指恨不得戳到那斗笠下的阴影里去，“张嘴就五百两？你这破船金子打的？！”

摆渡人纹丝不动，连斗笠的倾斜角度都没变一下，只有干涩的声音慢悠悠飘出来：“风大，听不清……五百两。”

喻桐简直要气炸了！她环顾四周，哪里来的风！

“你少给我装聋作哑！”喻桐往前逼近一步，眼中闪过厉色，指尖已有微弱的灵光跳跃，配合着船下怨魂的哀嚎，试图营造出威胁的气势，“姑奶奶我可不是好惹的！信不信我掀了你这破船，大家一块儿下去喂这些水鬼！”

摆渡人终于有了点反应，他微微抬起头，斗笠下似乎有两点幽光扫了喻桐一眼，然后……又慢吞吞地低下头，划了一下桨。然后依旧用那气死人的调子说：“河水……太吵，听不清……五百两，请付账。”

喻桐一口气堵在胸口，直冲得脑门嗡嗡作响，脏话几乎就要不管不顾地冲口而出！她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把那句已经涌到喉咙眼的“我@#￥%……！”给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能骂！师姐还在旁边看着呢！

她深吸一口气，维持住最后一丝在师姐面前“只是有点小脾气”的形象。可这股邪火憋得她五脏六腑都疼，脸颊更是涨得通红，眼圈都气出了水光。

憋了半晌，她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自以为还算克制，实则每个字都冒着火星子的话：“你……你这是何道理？坐地起价，岂是……岂是诚信所为？！”

声音因为强压怒火而微微发颤，听起来倒有几分委屈的控诉意味，只是配上她那几乎要吃人的眼神，效果颇为矛盾。

然而，摆渡人稳如磐石，待她骂声稍歇，才不紧不慢地又来一句：“怨魂……哭得惨，听不清……渡资，五百两。”

喻桐：“……！！！”

她狠狠地、用尽全身力气瞪了那摆渡人一眼，仿佛要把他瞪穿，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给钱！”

斗笠下的阴影似乎动了一下，摆渡人干涩的声音瞬间清晰了不少，甚至还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愉悦：

“承惠，五百两。多谢客官。”

喻桐：“……”

“给你！”喻桐几乎是咬着后槽牙，从储物袋里掏出那几块品相最好的灵石，看也不看地扔向那摆渡人，“够了吧？！”

那摆渡人伸出枯瘦的手，精准地接住冥石，在手中掂量了一下，斗篷下似乎发出了一声满意的、极其轻微的哼声。

然后，他再次转过身，撑起竹篙。

小舟，重新向着对岸缓缓驶去。

喻桐看着那摆渡人的背影，气得胸口起伏，拳头攥得死死的。她真想一剑把这破船劈了！

谢宁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稍安勿躁。

眼下，能平安渡过这忘川河，找到出路，才是最重要的。

只是这幽冥界，步步危机，连个摆渡的都如此奸猾，前方等待她们的，还不知道是什么。

小舟终于靠了岸。脚踩在松软、带着浓重阴湿气息的黑色土地上，喻桐才觉得那颗悬着的心稍稍落下了一点。她回头，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那摆渡人背影，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暗骂：“黑心老鬼！早晚把你那破船凿沉！”

谢宁则更为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忘川河的对岸，景象依旧荒凉，但远处似乎隐约可见一些影影绰绰的建筑轮廓，像是某种城镇的雏形。更远处，则是一片连绵的、笼罩在灰雾中的山脉。

“师姐，我们现在往哪走？”喻桐凑过来，小声问道。

谢宁目光落在不远处，一个蜷缩在路边、身形模糊、散发着微弱怨气的鬼魂身上。那鬼魂似乎神智不清，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某种动作。

“去问问路。”谢宁低声道，朝着那鬼魂走去。

喻桐连忙跟上。

走近了才发现，那鬼魂是个老妪的模样，衣衫褴褛，眼神空洞，双手不断在身前虚抓着什么，嘴里喃喃念叨：“我的儿……我的儿啊……”

谢宁停下脚步，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清冷的声音在这死寂之地显得格外清晰：“老人家，请问，从此地返回人间，有何途径？”

那老妪鬼魂似乎被她的声音惊动，缓缓抬起头，空洞的眼睛“看”向谢宁，半晌，才用一种飘忽诡异的声调说道：“回……人间？呵呵……来了这幽冥地府，还想回去？”

她干枯的手指指向远处那片城镇的方向：“拿到……往生通行令……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往生通行令？

谢宁和喻桐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听这名字，就知道绝非易得之物。

“多谢。”谢宁微微颔首，便准备离开。

然而，脚步刚动，一只干枯如鸡爪、冰凉刺骨的手，猛地从旁边伸过来，死死拽住了她的袖口！

谢宁身体一僵，低头看去，正是那刚刚还飘忽说话的老妪鬼魂：“姑娘，问路钱……”

她另一只手颤巍巍地伸出，枯瘦的食指和拇指搓了搓，做了个极其世俗的要钱手势。

“……五百两。”老妪鬼魂幽幽补充，语气理所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