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百两。”老妪鬼魂幽幽补充,语气理所当然。
谢宁眸光一凝,指尖微动,几乎在对方话音落下的瞬间,便已做出决断。与忘川河上那次不同,此刻她们身处疑似鬼市边缘的混乱街道,鬼群熙攘,地形复杂,而对方只是个看似老朽的鬼魂。
“喻桐,走!”她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果断。几乎在同一时间,她手腕猛地一翻,被拽住的袖口发出轻微的撕裂声,硬生生将一截袖角留在老妪手中!
与此同时,她另一只手早已准确无误地抓住了喻桐的手臂,脚下灵力迸发,身形如一抹淡青色的流烟,朝着鬼影较为稀疏的一条狭窄巷道疾射而去!
“哎!”喻桐先是一惊,随即反应过来,根本无需谢宁多言,她身法随之展开,犹如一道玄黑色的影子,紧贴着谢宁,两人几乎合为一体,瞬间窜入巷道。
“站住——!!小贼!还我钱来——!!!”身后,那老妪鬼魂刺耳的尖叫声猛然炸响,带着被戏耍的暴怒,那声音如同生锈的铁片刮擦,直刺耳膜。
她一把扔掉手中那截可怜的青色袖角,干瘪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化作一道灰扑扑的残影,紧追不舍!更可怕的是,她一边追,一边用那尖利的声音沿途叫喊:“拦下她们!那两个生魂偷了老婆子的救命钱!拦住!!!”
这一喊,如同冷水滴入滚油。原本就光怪陆离、各怀鬼胎的街道瞬间沸腾!
“生魂?活人?”
“偷钱?在哪?”
“抓住她们!说不定有赏!”
“嘻嘻,新鲜的血肉气息……”
霎时间,无数目光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离得近的几个鬼物,嘶吼着便朝巷道口堵来。一个拖着长长舌头的吊死鬼甩着猩红的舌头卷向跑在稍后一点的喻桐,另一个只有半边身子的屠夫鬼挥舞着锈迹斑斑的杀猪刀哇哇乱叫。
“找死!”喻桐头也不回,玄鬼剑虽未出鞘,但剑鞘反手一挥,带着一股阴戾的劲风,精准地砸在吊死鬼的舌头上,疼得它吱哇乱叫缩了回去。同时她足尖一点旁边歪斜的墙壁,身体凌空翻折,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把砍来的杀猪刀,刀锋擦着她的鞋底划过,带起一溜火星。
谢宁更是一马当先,剑鞘前端灌注灵力,点、拨、挑、扫,动作简洁凌厉,将前方试图合围的几个低阶游魂野鬼打得东倒西歪,硬生生在鬼影幢幢中开出一条路。
两人配合默契,谢宁主开路,喻桐护后方兼应对侧翼骚扰,将身法催动到极致,在迷宫般的巷道里左冲右突。身后,那老妪鬼魂的尖啸如同附骨之疽,越来越近,而且似乎因为她的叫嚷,加入追捕的鬼物越来越多,形成了一股杂乱的洪流,脚步声、嘶吼声、物品被撞翻的噼啪声响成一片,尘土飞扬。
“这边!”谢宁瞥见一条更窄、几乎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喻桐紧随其后。缝隙内潮湿滑腻,布满青苔,散发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腐臭。但这暂时阻碍了后面体型稍大的鬼物的追击。
刚挤出缝隙,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条稍宽些的街道,两旁是歪歪扭扭、挂着惨白灯笼的店铺,街上飘荡着更多的鬼影,形貌更加诡异,气息也更强。不少鬼影被她们突然出现惊动,纷纷转头看来。
“不好!”喻桐低呼。前有群鬼,后有追兵!
谢宁眼神一厉,突然伸手从旁边一个卖“油炸鬼手”的摊位上,抓起一大把不知道是什么的、黑乎乎油腻腻的食物,看也不看,运足力气,朝着追兵涌来的缝隙口和前方鬼影密集处,天女散花般猛地撒了出去!
“请诸位享用!”她清冷的声音难得带上了一丝刻意拔高的调子。
那些黑乎乎的东西噼里啪啦砸在鬼群中。
短暂的寂静。
“嗷——!谁砸我?!”
“这是什么?好香……”
“是我的!别抢!”
“滚开!这是我先看到的!”
出乎意料地,那些鬼物先是一愣,随即竟然有不少被那食物吸引,开始争抢、推搡起来,瞬间引发了一阵小范围的混乱!连刚从缝隙里挤出来的老妪鬼魂都被几个争抢的鬼物挡住了去路,气得她连连尖叫。
谢宁和喻桐哪会放过这机会,立刻贴着街边阴影,如同一青一黑两道轻烟,疾速向前飞掠。
“师姐!高啊!”喻桐边跑边忍不住低笑,“那是什么玩意儿?”
“不知道,”谢宁声音平静,“闻着像阴油脂混合了怨念残渣。”
喻桐:“……” 算了,当她没问。
两人不敢停歇,专挑鬼影稀少、道路曲折的地方钻。她们翻过堆积如山的破旧瓦罐,跃过流淌着暗红色粘稠液体的沟渠,甚至从一间正在表演剥皮的店铺后窗窜了进去,又从正门惊慌失措的观众中挤出来,引起一片哗然和怒骂。
那老妪鬼魂显然对这片区域极为熟悉,而且不知用了什么方法,总能纠集起一批鬼物,不远不近地吊着。几次险些被堵在死胡同里,全靠谢宁临机应变和喻桐玄鬼剑偶尔引动的一丝阴气扰乱,才堪堪逃脱。
追逐持续了不知多久,幽冥界没有日月,只有永恒的昏黄和灰暗。两人都已微微气喘,灵力消耗不小。终于,她们七拐八绕,冲进了一片似乎是废弃建筑群的区域。这里断壁残垣,死寂无声,连飘荡的游魂都少见。
暂时甩掉了身后的喧嚣和尖叫。
两人靠在一堵半塌的墙壁后,稍稍平复呼吸。喻桐拍了拍胸口,心有余悸:“我的娘诶,这老婆婆也太能追了!比忘川河上那摆渡人难缠多了!”
谢宁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微微点头:“此地不宜久留,她很可能……”
话音未落,异变突生!
“嗒、嗒、嗒……”
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从前后左右的断墙后、阴影中传来,带着金属摩擦的冰冷声响,瞬间打破了这片区域的死寂。
紧接着,一道道高大、肃穆、散发着森严阴冷气息的身影,迈着统一的步伐,缓缓现身,将她们所在的角落彻底包围。
这些身影,身着统一的、样式古朴的玄黑铠甲,头盔遮面,只露出两点幽幽的、没有任何感情的冷光。他们手中持着漆黑的长戟或锁链,周身弥漫着纯粹的、与周围混乱鬼气截然不同的秩序与威严感——幽冥鬼差!
数量足足有几十个!动作整齐划一,沉默无声,却带来了比之前成百上千杂乱鬼物追击更令人绝望的压迫感。
为首的鬼差上前一步,铠甲铿锵,声音如同两块生铁摩擦,冰冷僵硬:“扰乱鬼市秩序,冲撞幽冥治安,拒捕逃窜……生魂,尔等可知罪?”
他的目光扫过谢宁断裂的袖口和两人略显狼狈却依旧清冽的生魂气息,不带丝毫波澜。
谢宁的心沉了下去。喻桐的笑容也彻底僵在脸上,手下意识地按住了玄鬼剑剑柄,但面对这队训练有素、气息深不可测的正规鬼差,她知道,刚才那套街巷奔逃的把戏,彻底没用了。
真正的麻烦,现在才刚刚开始。
……
冰冷的镣铐锁住了手腕与脚踝,那材质非金非铁,触之生寒,更隐隐有压制灵力流转的效用。谢宁与喻桐被一众沉默的鬼差押解着,穿过幽暗曲折的甬道,最终投入了一间阴气森森的牢狱之中。
牢笼以某种漆黑的金属铸成,栏杆上刻满晦涩的符文,微光流转,显然是某种禁锢阵法。内部空间狭小,只有角落里铺着些干枯发霉的、不知名的草梗,算是“床铺”。空气中弥漫着陈腐、绝望与淡淡血腥混合的气息。
“咣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