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牢门关上，落锁声清脆而冰冷。鬼差们如同来时一样沉默，转身离去，脚步声逐渐消失在甬道尽头，只留下牢狱深处隐约传来压抑的呜咽或呻吟。

喻桐第一时间冲到栏杆前，试着推了推，又用手指摸了摸上面的符文，小脸皱成一团：“这东西……好结实，而且这符文，专门克制生魂灵力的吧？”她尝试调动玄鬼剑的气息，栏杆上的符文立刻泛起微光，将那股阴气反弹回来，震得她指尖发麻。

“师姐，怎么办？”她回过头，看向谢宁，眼中虽有不安，但更多的是一种不服气。

谢宁已经寻了一处相对干净些的角落，盘膝坐下。她闭目感应了一下镣铐和牢笼的禁锢之力，片刻后睁眼，神色依旧平静：“稍安勿躁。幽冥官府捉拿我们，无非是因扰乱之罪，并非识破我们真实意图。先静观其变，养精蓄锐，再寻脱身之机。”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定力量。在这阴冷绝望的牢狱中，仿佛一泓清泉，让喻桐焦躁的心绪稍稍平复。

“哦……”喻桐应了一声，也学着谢宁的样子，走到她对面靠墙坐下。但让她像师姐那样立刻入定调息，却是做不到。她睁着眼睛，四下打量这陌生的牢笼，又忍不住去看对面闭目静坐的谢宁。

昏黄的、不知从何处渗来的微光，勾勒着谢宁清冷完美的侧脸轮廓。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挺直，唇色有些淡，却形状姣好。即便身处囹圄，镣铐加身，她的背脊依然挺得笔直，神情淡漠沉静，仿佛不是被困在幽冥大牢，而是在自家洞府中清修。

喻桐看着看着，不知怎的，忽然想起方才在鬼市巷道中，师姐反手扣住老妪鬼魂、震断衣袖、拉着她狂奔的那一幕。那决断，那敏捷，那临危不乱的应变……还有，在翻越那堆蠕动瓦罐时，师姐下意识伸手护了她一下，虽然动作很快，几乎不着痕迹。

想着想着，喻桐的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师姐一定喜欢我。

或许是她盯得太专注，谢宁似乎有所察觉，长睫微微颤动了一下。

就在谢宁即将睁开眼的瞬间，喻桐却自己先愣住了。因为她看到，对面师姐那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嘴角似乎极轻极快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弧度很小，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谢宁倏地睁开了眼，眸光清冷如常，直直看向喻桐。

四目相对。

喻桐眨了眨眼，脸上的笑容瞬间放大，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和得意，拖长了调子：“哦——师姐，你刚才……是不是在想我呀？”

谢宁：“……”

那刚刚褪去一丝红晕的耳垂，瞬间又红透了，连带着白皙的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粉。她立刻移开视线，看向牢房顶部某个不存在的点，声音刻意板了起来：“胡说什么。静心调息。”

“我才没胡说！”喻桐得了趣，哪里肯放过，蹭过来一点，歪着头打量谢宁红透的耳根，笑嘻嘻地，“师姐是不是觉得，我今日特别英勇？特别机灵？跟师姐配合得天衣无缝？”

“聒噪。”谢宁闭上眼，但微微颤抖的睫毛和越发明显的脸红出卖了她。

“哎呀，师姐你脸红了！”喻桐像发现了新大陆，兴奋地压低声音，“师姐害羞了！是不是被我猜中心事了？嗯？”

“喻、桐。”谢宁再次睁眼，这次带上了些许警告的意味，但配上那张绯红未褪的脸，实在没什么威慑力，反而更添了几分难得的生动。

“好好好，我不说了，不说了。”喻桐见好就收，捂着嘴偷笑，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但经过这么一闹，刚才被鬼差围堵、投入大牢的恐惧和压抑，竟然真的消散了大半。

至少，师姐在这里。

困意渐渐袭来。奔波、惊险、追逐、被擒……这一天实在太过刺激，精神高度紧绷后骤然松懈，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喻桐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身体顺着墙壁滑下去，蜷缩在干草堆上。

声音渐低，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竟是睡着了。

谢宁这才缓缓睁开眼，看着对面蜷成一团、已经陷入沉睡的喻桐，少女的睡颜在昏光下显得毫无防备，甚至有点孩子气，与白日里那个张牙舞爪、机灵狡黠又偶尔偏执的她判若两人。想到她刚才那副“抓到你把柄”的得意小模样，谢宁的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有点痒，又有点恼。

她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还在发烫的耳垂，心中暗恼自己方才的失态。

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她重新闭上眼，强迫自己静心凝神，只是唇角那一丝未能彻底压下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在幽暗的牢房中，悄然绽放。

不知过了多久，牢狱深处传来了规律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哗啦——！”

牢门被粗暴地打开，刺目的幽绿色火光涌入，照亮了狭小的空间。

“起来！提审！”冰冷僵硬的喝令响起。

谢宁瞬间睁眼，眸中清明一片，所有私密情绪尽数收敛，恢复了惯有的清冷。她轻轻踢了踢还在沉睡的喻桐脚踝。

“谁啊……”喻桐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坐起来，看到门口站着的鬼差和那幽绿的火光，一下子清醒了，立刻看向谢宁。

谢宁对她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率先站起身，镣铐随着动作发出轻响。喻桐深吸一口气，也连忙爬起，拍了拍身上的草屑，走到谢宁身边。

就在她站定，略微低头整理有些凌乱的衣襟时，头顶传来谢宁清冷平静、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

“头上，左边。”

喻桐一愣，随即猛地抬手摸向自己左边发髻——果然触到几根顽固的、从干草堆里带出来的细碎草梗！

头发乱糟糟的像什么话！

喻桐也顾不得旁边鬼差投来的不耐烦目光，也忘了紧张，赶紧侧过身，背对着谢宁和鬼差的方向，手指飞快而灵巧地在发间拨弄。确定将所有草屑都清理干净，又用手指稍微理顺了被压得有些歪斜的发髻。

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转过身，微微扬起下巴，看向谢宁，用眼神无声地询问：好了吗？

谢宁的目光在她脸上和发髻上极快地扫过，几不可察地颔首，随即移开视线。

两人被鬼差押解着，穿过曲折幽暗的甬道，最终踏入一个相对开阔的大厅。厅内光线依旧以幽绿和昏黄为主，但比牢房明亮不少，两侧立着持戟的鬼差，如同没有生命的雕塑，散发着森严冰冷的气息。正前方是一座数级台阶的高台，台后摆放着宽大的桌案。

喻桐心里盘算着等会儿怎么据理力争或者胡搅蛮缠，谢宁则冷静地观察着四周环境与鬼差的站位，寻找可能的薄弱环节。

然而，当她们的目光终于落向高台之后，看清那位身着暗红色幽冥官袍、头戴狰狞乌纱、正随意翻看手中一卷漆黑文牒的“阴官”时——

两人如遭雷击，瞳孔骤然收缩，呼吸都为之一滞！

那俊朗的面容，那锐利的眉眼，还有嘴角那不羁的弧度。

这张脸，她们死也不会认错！

“秦……秦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