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宁与喻桐僵立原地，大脑有瞬间的空白。

他怎么会出现在幽冥地府？还堂而皇之地坐在了阴官的位置上？！

高台上的秦江，最初的惊讶过后，脸上已恢复了那种惯有的、略带玩味的笑意，只是那笑意在幽冥官袍和幽绿火光的映衬下，少了几分人间烟火气，多了几分属于冥土的疏离与威严。他挥手示意两旁的鬼差退开些，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桌案上，十指交叉，目光在谢宁和喻桐之间逡巡。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谢姑娘，喻姑娘。”他开口，声音依旧是那副调子，只是更添了几分空旷的回响，“看二位这模样，误入幽冥？还……闹出了不小的动静？”他的目光扫过谢宁断裂的袖口和两人身上略显狼狈的痕迹，唇角微扬。

喻桐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第一反应是松了口气——熟妖好办事！但随即又警惕起来，这家伙现在是地府的官了，会不会翻脸不认人？她干咳一声，试图拉近关系：“秦……秦将军？真是您啊！您怎么……跑这儿当官来了？”她指了指他身上那套颇为唬人的行头。

秦江轻笑一声，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官袍袖口冰冷的纹路，眼神飘向大厅一侧幽暗的虚空，仿佛在回忆什么。

“找了她五百年，人间、秘境、甚至一些边荒绝地，都踏遍了。”他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历经沧桑的沉淀，“后来……自然也会来这众生归宿之地看看。想着，或许能在这里找到她，哪怕只是一丝痕迹，也好过在世间无望地徘徊。”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谢宁和喻桐都沉默着。她们知道结局——在食人谷最后，秦江终于见到了陆月最后缕残魂，了却心愿，也亲眼看着那缕执念彻底消散。世间再无陆月，也再无那个只为寻她而存在的少年将军。

秦江很快从短暂的失神中恢复，嘴角重新挂上那抹带着点傲气的弧度：“至于这身官服嘛……初来时也惹了些麻烦，打了几架。后来上头觉得我实力尚可，办事也算利落，就给安了个闲职，处理些幽冥与生界交界的纠纷，或是……捉拿你们这种误闯乱来的生魂。”

“实力太强，没办法。”他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那副理所当然的骄傲模样，让喻桐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谢宁则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中的关键：“处理两界纠纷的闲职？”这职权可大可小，尤其是在她们迫切需要返回人间的情况下。

秦江显然看穿了她的心思，微微一笑：“放心，既然遇见了，总不能真按扰乱鬼市、冲撞阴差的重罪把你们丢进轮回井。”他手指随意地敲了敲桌案上那卷关于她们罪行的文牒，一缕苍白的火焰闪过，文牒瞬间化为灰烬。“记录嘛，抹了就是。这点权限，本官还是有的。”

这就……放了？

喻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后门开得也太明目张胆、太痛快了吧！她立刻眉开眼笑：“秦将军！不，秦大人！您可真是及时雨，活菩萨……呃，活阎王？”

秦江：“……”

谢宁也暗自松了口气，拱手道：“多谢将军相助。”

“相逢即是有缘，更何况是故人。”秦江语气变得认真了些，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案边缘，“你们渡忘川来幽冥，想必是为了返回人间。按幽冥律例，生魂误入，需先登记造册，核查阳寿因果，若无大过，再行劳役抵消擅闯之扰……这一套流程走下来，少则三五日，多则旬月，方能领取‘往生通行令’，循正规路径还阳。”

三五日？旬月？！

谢宁脸色微变，上前一步，声音虽压低了，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急迫：“秦将军，实不相瞒，人间此刻恐有剧变，妖界裂隙异动频频，开启在即，万不容有失！若在此耽搁数日，后果不堪设想！”

“妖界裂隙？”秦江敲击桌案的手指倏然停住，那抹惯常的玩味笑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军旅之人的锐利审视。他自然知晓妖界裂隙意味着什么，那绝非寻常妖魔作乱可比。“……竟已到了如此地步？”

他沉默片刻，目光在谢宁凝重的脸色和喻桐同样焦急的神情上扫过，似乎权衡着什么。旋即，他像是下定了决心，从官座上站起身。

“既如此，按部就班确实来不及了。”秦江起身，”规矩是死的，鬼是活的。我带你们去见一个人，或许……他有法子能省去那些繁琐步骤，让你们尽快拿到通行令。”

“见谁？”喻桐急切地问。

秦江走下高台，暗红官袍拂动：“叶、长、青。”

……

映入眼帘的，竟是一座精巧雅致的院落。白墙青瓦，飞檐翘角。院落不大，却打理得井井有条，墙角几丛翠竹挺拔，院中一棵老梅虬枝盘结，虽非开花时节，却自有一股清幽气韵。院墙之外，依旧是幽冥无垠的昏黄与灰暗，但这院落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力量笼罩，隔绝了外界的死寂与阴寒。

一个身着朴素青衫、背影挺拔的身影，正背对着他们，在院中石桌前，慢条斯理地煮茶。石桌上红泥小炉炭火正旺，紫砂壶口白气袅袅。

“叶先生，”秦江在院门外停下，“带了两位朋友过来，有点急事，想请您老帮衬一把。”

那青衫身影闻声，缓缓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看上去约莫三四十岁的面容，眉眼疏朗，下颌留着三缕清髯，目光温润平和，周身并无迫人气势，反而有种返璞归真的宁静。若非身处幽冥，若非秦江亲口指认，谁又能将眼前这位气质出尘、宛如隐世高士的中年人，与那位开创了青扬宗千年基业、传说中早已超脱生死的老祖联系起来？

叶长青的目光扫过秦江，落在谢宁和喻桐身上，他微微颔首：“秦将军客气了。既是你带来的人，便请进来吧。”

秦江这才引着谢宁二人入院。他走到石桌旁，也不客气，自己先撩袍坐下，对叶长青道：“她们是青扬宗后辈，误入幽冥，偏又赶着回人间处理要事——妖界裂隙恐有异动，开启在即，耽误不得。常规流程太慢，所以……”

他朝叶长青使了个眼色，意思很明显：走后门，快车道。

叶长青执壶斟茶的手微微一顿，看向谢宁：“妖界裂隙？”

“是。”谢宁躬身行礼，执晚辈礼甚恭，语气却清晰坚定，“晚辈谢宁，与师妹喻桐，意外坠入此界。据修士推衍，妖界裂隙近日恐将冲破封印，届时两界贯通，生灵涂炭。我等必须尽快返回，早做应对。”

叶长青静静地听着，面上无喜无悲，只是将斟好的茶轻轻推到秦江和谢宁、喻桐面前。氤氲茶香，在这幽冥院落中显得格外清心。

“仙途坎坷，世事无常。”叶长青终于开口，声音醇和，听不出太多情绪，“我当年……亦是历经劫波，方觅得此处一隅清静。前尘往事，宗门兴衰，于我而言，已是云烟。”

但他话锋随即一转，看向谢宁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与深意：“不过，妖界裂隙，关乎两界平衡，非同小可。你等后辈有此担当，亦是宗门之幸，苍生之福。”

他放下茶盏，指尖在石桌上轻轻一点。一道淡青色的、极其复杂的符文虚影一闪而逝，没入院落的地面。

“通行令之事，包在我身上。”叶长青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你们且在此稍候片刻。”

他站起身，对秦江道：“秦将军自便。”

秦江也站了起来，对谢宁和喻桐道：“叶老既然答应，你们便安心等着。通行令定会到手。”他顿了顿，走到谢宁身边，压低声音，用只有三人能听到的音量道：“妖界裂隙那边……你们先顶住。若真到了不可收拾、需要援手的地步，传讯于我。”他手指极快地在谢宁掌心划下一个冰冷的符文印记，一闪即隐。“见此讯号，我自会设法前来。”

交代完毕，秦江朝叶长青拱手示意，又对谢宁二人点了点头，便不再停留，转身沿着来时的晶石阶梯，潇洒离去。

院落中，只剩下谢宁、喻桐，以及这位深不可测的开宗老祖。

叶长青收回望向阶梯的目光，对谢宁和喻桐微微颔首，语气平和：“二位后生稍坐，通行令需走一趟特殊流程，我去去便回。”

说完，他青衫微拂，身形并未见如何动作，便如同融入了周遭的空气，无声无息地自院落中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幽冥小院，此刻真的只剩下谢宁与喻桐两人。

喻桐趴在石桌上，侧头看着谢宁清冷的侧脸，忽然想起这段时间的奔波，忍不住嘟囔道：“师姐，我们这一年，真是过得……太刺激了。从断尘山回来，伤还没好利索，就又踏上了这南下之路，现在更是离谱，直接跑到幽冥界来了……”

谢宁闻言，转眸看向她。喻桐似乎比在黑风古林时瘦了些，下巴尖了一点，小麦色的肌肤在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只是眉眼间难掩倦色。

“嗯。”谢宁轻轻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喻桐手指上，心中微微一动，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悄然蔓延。她沉默了片刻，忽然轻声问道：

“喻仔，累不累？”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心疼。

喻桐正絮叨着，听到这句问话，猛地怔住了。她抬起头，对上谢宁那双清冷的、此刻却仿佛蕴藏着柔光的眸子。

累吗？

当然是累的。黑风古林的生死搏杀，断尘山的小心翼翼，南下路上的惊心动魄，还有刚才在幽冥界的惊魂逃亡……怎么会不累？

可是……

看着师姐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眼中那抹清晰的担忧与怜惜，喻桐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塞得满满的，又酸又软，所有疲惫和委屈仿佛都在这一瞬间被熨帖平整。

她摇了摇头，脸上绽开一个灿烂又带着点傻气的笑容，声音清脆：

“不累！只要跟师姐在一起，去哪里都不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