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律恒目光在徐一棠拉着慕斯寒袖角的手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笑容不变,风度翩翩地颔首:“自然,正事要紧。慕长老请便。”
“告辞。”慕斯寒微微颔首,率先转身。
徐一棠立刻松开袖角,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侧,方才那点柔弱瞬间收敛,背脊挺直,只是嘴角勾起一丝得逞的、极淡的弧度。
谢宁和喻桐也立刻向韩律恒行礼告辞,跟上了两人的脚步。
夜色渐浓,天衍宗为各宗安排的客舍区域灯火零星,大部分人都已歇息,为明日至关重要的封印积蓄精力。白日里议事大殿的喧嚣与暗涌似乎都已沉淀,只剩下山风穿过檐角的轻啸。
谢宁的房门被轻轻叩响,声音很轻,带着点犹豫。
“进来。”谢宁正于灯下最后检视明日需用的几样法器,闻声应道。
门被推开一条缝,喻桐探进半个脑袋,脸上带着惯有的笑意:“师姐,还没休息呀?”
“嗯。何事?”谢宁放下手中的阵盘,看向她。
喻桐闪身进来,反手关好门。她没像往常那样直接凑到谢宁身边,而是在桌边不远处的圆凳上坐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
“也没什么事……就是,有点睡不着,想找师姐说说话。”
谢宁察觉她似乎有些异样,倒了杯温水推到她面前:“说吧。”
喻桐捧起杯子,暖意透过瓷壁传来,她却似乎仍觉得冷,指尖微微发白。她开始絮絮叨叨地说些无关紧要的话:客舍的床褥没有宗门的软,天衍宗的夜景不如青扬宗好看,韩熙遥白日里那个鬼脸有多幼稚,徐一棠拽师尊袖子那招有多腻歪……语速比平时快,却没什么重点,像是在刻意填补沉默的空白。
谢宁静静听着,没有打断。她知道,喻桐真正想说的,还没开始。
果然,喻桐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直到彻底安静。房间里只剩下烛火偶尔噼啪的轻响。她低头看着杯中晃动的水面,半晌,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师姐……我最近,心里总是有点慌。”
谢宁抬眸:“慌什么?”
“不知道。”喻桐摇摇头,眉头微微蹙起,“就是一种感觉……很不好。好像有什么事情,马上就要发生,而且是……很坏很坏的事情。”她抬起头,看向谢宁,眼中是罕见的迷茫与不安,“师姐,你说……明天,真的会顺利吗?我们……我们都能好好的吗?”
这不安并非毫无来由。妖界裂隙非同小可,封印过程凶险万分,谁也无法保证万无一失。但谢宁觉得,喻桐的恐惧似乎不止于此,更深,更私密,仿佛与她自身紧密相连。
“尽力而为,问心无愧即可。”谢宁缓声道,试图安抚,“宗门长辈与各派高手齐聚,准备周全,无需过于担忧。”
“不是那个……”喻桐咬了咬下唇,忽然伸手抓住谢宁放在桌边的手,握得很紧,指尖冰凉,“师姐,我害怕的不是那个。我是怕……怕万一……万一发生什么不好的事,你会……你会不会又像之前那样,不理我,讨厌我,不要我了?”
她终于说出了心底最深的恐惧。谢宁的冷漠与驱赶,那些“滚”字,像一根刺,至今仍扎在她心里。
“不会。”她反手握住喻桐的手,语气是罕见的、不容置疑的坚定,“喻仔,你听着。无论发生什么,无论局面如何,我不会丢下你。”
“真的?”喻桐追问,像抓住救命稻草,“就算……就算我有时候很烦人,很不懂事,犯了错,甚至……甚至做了很糟糕的事情?”
谢宁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静静看了她片刻。烛光在她清冷的眸中跳跃,映出几分深藏的温柔与了然。她松开喻桐的手,起身走到喻桐面前。
喻桐仰头看她,有些无措。
谢宁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喻桐有些散乱的鬓发,动作细致地将一缕不听话的发丝别到她耳后。她的指尖微凉,触感却异常轻柔。然后,她微微俯身,在喻桐愕然的目光中,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上了喻桐的额头。
这是一个极其亲昵的姿态。呼吸近在咫尺,温度彼此交融。
“喻仔,”谢宁的声音低而清晰,一字一句,如同誓言,敲打在喻桐的心上,“你要相信你自己,也要……相信我。”
她顿了顿,感受着喻桐微微的颤抖,继续道:“世事难料,前路或有坎坷。但若连你我都不能彼此信任,互相扶持,又如何能渡过难关?”
“我……”喻桐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这种毫无保留的接纳与承诺,击中了她心底最柔软也最脆弱的地方。
“我保证,”谢宁微微退开些许,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眸此刻澄澈如镜,映出喻婆娑的泪眼,“无论你做了什么,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只要你是喻桐,我便不会不要你。”
这个承诺,范围太广了。“无论你做了什么”——这意味着,哪怕喻桐做出违背常理、甚至为世所不容的事情谢宁的承诺,依然有效。
喻桐听懂了。巨大的震动和狂喜席卷了她,压过了所有的不安。她猛地扑进谢宁怀里,紧紧抱住她的腰,脸埋在她身前,闷闷地说:“师姐……你说话要算数!拉钩!”
谢宁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犹豫了一下,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脊,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闻的无奈和纵容:“……嗯。算数。”
……
喻桐轻手轻脚地退出谢宁的房间,反身合上门扉。廊下的夜风带着凉意拂面,很舒服。
几乎就在转身的同时,她看见不远处,徐一棠正陪着慕斯寒从客舍外的石子小径上缓步走来。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慕斯寒清冷的侧脸仿佛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银辉,而徐一棠微微仰着头,正侧耳听着身侧人低声说着什么,嘴角噙着一抹恬淡满足的笑意。
两人也看到了廊下的喻桐。慕斯寒停了一下,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便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门。徐一棠则停下脚步,等师尊进了屋,才朝喻桐走过来。
她脸上还带着未散尽的、属于夜晚独处的温柔余韵,目光落在喻桐同样明亮得不同寻常的眼睛上。
“还没睡?”徐一棠轻声问,声音在寂静的廊下格外清晰。
“嗯,找师姐说了会儿话。”喻桐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天际那轮皎洁的圆月。今夜月色极美,清辉遍洒,仿佛能涤净一切尘埃与不安。
“今晚的月亮,”徐一棠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语气里带着一种悠远的温柔,“很漂亮。”
喻桐收回视线,看向徐一棠。
“是啊,”喻桐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的笃定,“很漂亮。所以……”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那轮孤悬的明月:
“我会把她摘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