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喻晓从外面回来,她走到自己的妆台前,就着昏黄烛光,从袖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十分精致的香囊。
藕荷色的锦缎底子,用金线掺着银丝,绣了一对交颈的鸳鸯。喻晓将它捧在掌心时,眼神柔得像要化开一池春水。
“姐姐,这是什么?”七岁的“喻桐”凑过去,好奇地伸手想摸。
喻晓轻轻侧身避开,将香囊护在胸口,唇角却止不住地上扬:“是……一个朋友送的。”
夕阳从窗棂斜照进来,将她耳根那抹绯红映得透明。
喻桐的意识看得真切。香囊的穗子上缀着一颗小小的、成色极佳的东珠,那绝非寻常闺秀随手相赠之物。缎面边缘,用几乎看不见的针法绣了一个小小的“遥”字——是韩熙遥。
喻晓小心地将香囊贴近鼻尖,闭上眼深深嗅了一下。那是一种纯粹的、毫无保留的幸福。
喻桐的意识却只觉得寒意蚀骨。
喻晓后来为什么后成为韩熙遥的侍女,自己为什么无家可归、失去记忆然后被慕斯寒捡走,往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如果此刻的怦然心动、辗转反侧,最终都将走向那样的血色终局……
那这短暂的甜蜜,究竟是恩赐,还是凌迟前最残忍的糖衣。
喻晓就这样站着,良久,才依依不舍地将香囊收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放好。随后整了整衣袖,转身去给妹妹拿点心,脚步轻盈得像踩在云絮上。
可鹅黄色香囊带来的甜蜜与悸动尚未在喻府中完全散去,一场毫无征兆的灭顶之灾便如同漆黑的夜枭,裹挟着血腥与死亡,骤然降临。
月黑风高的夜晚,喻府上下大多已熄灯安寝,只有巡夜家丁零星的脚步声和虫鸣点缀着寂静。
然后——
“嗖嗖嗖——!”
无数道淬毒的弩箭如同疾风骤雨般从墙外射入,瞬间将巡夜的家丁射成了刺猬!紧接着,数十道漆黑如墨、如同鬼魅般的身影翻墙而入,他们动作迅捷,配合默契,手中兵刃闪烁着幽蓝的光泽,见人便杀,毫不留情!
惨叫声、兵刃碰撞声、房屋倒塌声瞬间打破了夜的宁静!
“敌袭!保护老爷夫人!” 有忠心的护卫嘶声力竭地呼喊,但很快便被更多的黑衣人淹没。
喻桐惊恐的冲出房间,只见外面已是火光冲天,尸横遍地!那些黑衣人身法诡异,出手狠辣,身上散发着一股阴冷邪祟的气息——神州之蛊!
他们为何会袭击喻家?
来不及细想,几个黑衣人正朝着主院——父母房间冲去!她心中一急,便要冲过去。
“桐桐!”
就在这时,一个焦急万分的声音传来。只见喻晓衣衫不整,发髻散乱,脸上沾着烟灰,不顾一切地朝着她跑来,眼中充满了恐惧和对妹妹的担忧。“快跟我走!从后门密道……”
她的话音未落,旁边一栋被点燃的偏房梁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轰然断裂,带着熊熊烈焰,朝着喻晓当头砸下!
“姐姐小心!” 喻桐惊呼,想要推开喻晓,却因为距离稍远,慢了一步!
沉重的房梁狠狠砸在喻晓的后背!她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体软软地向前扑倒,视线迅速模糊,陷入了昏迷。
“姐姐!” 喻桐肝胆俱裂,扑到喻晓身边,试图搬开那燃烧的梁木。巨大的悲伤、愤怒与无力感如同火山般在她胸腔爆发!这具身体还是太弱小了!她保护不了任何人!
就在此时喻桐感觉到后背肩胛骨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仿佛有什么东西要冲破血肉的束缚钻出来!这具身体的背部,两个小小的翅膀虚影,正在痛苦地、挣扎着试图凝聚显现!虽然远不如她成年后那对羽翼庞大凝实,但那确确实实是妖翼的雏形!
隐藏的妖族特征居然开始不受控制地显现!
而就在这时——
“喻晓!”
一个带着哭腔的、熟悉又惊恐的声音从府门方向传来。
是韩熙遥。
她的目光死死锁在倒在燃烧梁木下的喻晓身上。
“是你……”韩熙遥的目光从喻晓身上移开,落在离喻晓最近、且背后异象骇人的喻桐身上。少女的眼睛瞬间被刻骨的仇恨与绝望烧红,那里面映着冲天火光,也映着喻桐背后那对挣扎欲出的、非人的翅膀。
“是你害了喻晓!!是你们这些妖物——!”
她根本不给喻桐任何解释的机会。或者说,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喻晓的惨状、以及喻桐背后那确凿无疑的妖族特征,已经为她拼凑出了一个“真相”。
韩熙遥握紧那流莺剑,朝着喻桐的心口狠狠刺来!
或许是年幼的喻桐还没有适应强大的妖力,她一动不动。
“噗嗤——!”
利器刺入血肉的闷响,如此清晰。
冰冷的剑锋毫无阻碍地穿透了单薄的衣衫,撕开皮肉,碾过肋骨,精准无比地刺入了心脏的位置,身后的翅膀随之瞬间消散。
鲜血迅速涌出,浸透了月白的衣襟,温热粘稠,顺着剑刃滴落,在焦黑的地面上洇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为什么……会是这样……
与此同时,或许是因为韩熙遥的呼喊,或许是因为穿透身体的剧痛刺激,昏迷的喻晓竟幽幽转醒。
她艰难地睁开被浓烟熏得刺痛、视线模糊的双眼,映入眼帘的,便是这让她灵魂冻结的一幕——
她心爱之人,韩熙遥,正持剑,狠狠刺穿了她妹妹喻桐的身体!
“熙……遥……桐桐……”
喻晓的嘴唇哆嗦着,发出破碎不堪的音节,眼中充满了极致的震惊、痛苦与难以置信。她看着韩熙遥,韩熙遥也下意识地看向她。
四目相对。
一边是看到喻晓醒来的一丝庆幸。
一边是目睹挚爱手刃亲妹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