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眼,跨越了火海与生死,充满了无法言说的复杂与悲剧性的误会。
喻桐感受着生命的流逝,看着这对在错误时间、错误地点以最错误方式对视的恋人,心中涌起无尽的荒谬与悲凉。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意识如同风中残烛,迅速消散。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她最后看到的,是喻晓那双被浓烟与泪水模糊的、盛满了破碎与绝望的眼睛,以及韩熙遥那逐渐被慌乱和不知所措取代的惊怒表情……
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吞噬了一切。
无尽的黑暗与冰冷之后,是意识重新凝聚时带来的微弱光感与身体的沉重。
喻桐再次睁开了眼。
入目是一座清幽山峰的轮廓。她发现自己又变成了一个幼小的孩童,约莫六七岁年纪,穿着一身脏脏的破衣服。
她茫然地环顾四周,山风拂过,带着草木的清新气息。这里是……哪里?她是谁?
脑海中一片空白,没有任何关于过去的信息,只有一种莫名的、空落落的虚弱感,仿佛大病初愈。
“你醒了。”
一个不带丝毫情绪的声音自身侧响起。
喻桐转头,看见一个身着素白道袍的女子站在不远处,身姿挺拔,面容清绝,正是慕斯寒。她的眼神淡漠,如同终年不化的积雪,落在喻桐身上,带着一种审视,却并无多少温情。
“这里是青扬宗径斜山。”慕斯寒的声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目光扫过她,像在评估一件物品的成色与用途,“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座下记名弟子,名唤喻桐。”
名字倒是没变。喻桐意识混沌地想。
喻桐撑着虚弱的身子,默默跟在慕斯寒后面。这具身体刚刚经历死而复生,心口还残留着幻痛,脚步虚浮。但意识却无比清醒,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激动。
径斜山。
青扬宗最偏僻清冷的一脉。山路蜿蜒,两旁古木参天,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木清气与……一丝极幽微的梧桐香。
转过一处山坳,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平缓的山坡,一棵巨大的梧桐树亭亭如盖,洒下满地斑驳光影。树下半倚半坐着一个人。
是个少女。
约莫十四五岁年纪,穿着一身简单的青色弟子服,长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她正垂眸看着膝上摊开的一卷书,侧脸线条干净柔和,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在她发梢肩头跳跃,给她周身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谢宁。
是十四岁的谢宁。
喻桐的呼吸瞬间停滞了。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又酸又胀,几乎要炸开。意识里的所有纷乱、痛苦,在这一刻全都褪去,只剩下眼前这干净得如同初雪、美好得如同幻梦的身影。
是师姐。
是还没经历后来那些风霜血火、眉眼间尚存几分青涩稚嫩、会靠在树下安静看书的师姐。
好美。
小小的师姐……好可爱。
一种混杂着狂喜、贪恋、以及跨越时空尘埃终于重逢的酸楚,在她意识里疯狂冲撞。她想哭,又想笑,指尖抑制不住地颤抖,疯狂要控制不住这具虚弱的身体扑过去。
可惜了,这只是记忆。
慕斯寒的脚步停在那少女几步之外。
“阿宁。”
看书的人闻声抬头。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带着少女特有的干净神采,却也有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孤高与淡漠。她看向慕斯寒,目光恭敬:“师尊。”
然后,她的视线才随着慕斯寒微微侧身,落在了喻桐身上。
只一眼。
喻桐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要被那目光吸走了。她贪婪地看着那双眼睛,试图在里面找到一丝熟悉的、纵容的、或至少是温和的情绪。
可是没有。
十四岁的谢宁看着她,眼神很淡。那里面没有厌恶,没有憎恨,但也没有丝毫多余的温度。只有一种……打量陌生事物般的平静,以及一丝被打扰了清净的、极其细微的不耐烦。
那眼神像一根细小的冰针,猝不及防地扎进喻桐滚烫的心口。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此刻的模样——衣衫褴褛,沾满血污和尘土,脸上恐怕也是脏兮兮的,背后说不定还有未散尽的妖气残留。狼狈,肮脏,弱小,与这清修之地格格不入。
师姐……是不是嫌弃她了?
这个认知让两个喻桐同时慌了。她手足无措,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再直视谢宁的目光。小手慌乱地在脸上抹了抹,又揪了揪身上破烂的衣角,试图让自己看起来稍微整洁一点点。可越抹越脏,衣角本就褴褛,一扯差点裂开。
“她叫喻桐,从今日起便是你师妹。”慕斯寒言简意赅地介绍完,转身便走了。
留下喻桐一个人,僵硬地站在原地,承受着谢宁那平静无波的打量。
山风拂过,梧桐叶沙沙作响。
许久,喻桐才鼓足勇气,慢慢抬起头。
她看到谢宁依旧保持着倚靠树干的姿势,书卷合拢放在膝上,目光仍落在她身上,只是那丝被打扰的不耐似乎消散了些,变成了纯粹的、略带探究的平静。
四目相对。
喻桐的心脏跳得快要炸开。她看着那双熟悉又陌生的眼睛,看着那张还干净稚嫩的脸,喉咙一阵阵发紧。
因为虚弱和紧张而细若蚊蚋,还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颤抖:
“……姐姐,我们……是不是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