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忧池内的妖物逐渐稀少,喧闹声也渐渐平息。悬挂在岩壁上的发光苔藓光芒开始变得黯淡,预示着打烊的时刻临近。池水依旧温热,但那令人昏昏欲睡的甜香似乎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夜晚特有的、带着凉意的沉寂。
几名搓澡女妖和护卫开始懒洋洋地清理场地,粗声粗气地催促着最后几个磨蹭的妖客离开。
“走了走了,明日请早!”
“夫人要歇息了,都赶紧的!”
四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悄无声息地滑向池水最深、最暗的角落,那里靠近粗糙的岩壁,上方还有几块突出的巨石遮挡。
随着最后几个妖物的抱怨声消失在帘幕之后,整个忘忧池彻底安静下来。只有池底偶尔冒出的气泡破裂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似乎是关锁门户的沉重声响。
光线几乎完全消失,只有岩壁上几处最顽强的苔藓散发着极其微弱的、如同萤火般的光点。
“闭气,敛息。”慕斯寒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低不可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四人同时沉入水中。
奶白色的池水隔绝了外界最后一丝微光,世界陷入一片温暖的、粘稠的黑暗。水波轻柔地荡漾,包裹着身体,带来一种奇异的失重感。耳边只剩下自己缓慢的心跳和水流细微的声响。
谢宁悬浮在水中,灵力运转,维持着内息。她能感觉到身旁喻桐的存在,很近。即使看不见,也能感知到那熟悉的气息和水中传来的轻微波动。
忽然,一只手在水下摸索着,碰到了她的手腕。
是喻桐。
那只手带着池水的温热,指尖却有些微凉,先是试探性地触碰,然后便小心翼翼地、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滑入了她的掌心,与她十指紧紧相扣。
谢宁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能感觉到喻桐的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带着一种笨拙的、却又异常执拗的安抚意味。在这完全黑暗、寂静无声的水下,这隐秘的触碰被无限放大,肌肤相贴处传来的触感清晰得惊人,甚至能感受到对方脉搏的跳动。
谢宁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喻桐却握得更紧,甚至借着水流的浮力,又向她靠近了些许。两人的衣袖在水中飘荡,偶尔纠缠在一起。
谢宁不再动作。
她闭上眼,任由那只手紧紧握着。在这未知的险境中,在这隔绝一切的黑暗里,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竟奇异地驱散了几分孤寂与寒冷。
时间在水下的寂静中缓慢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炷香,或许更久。水面之上,终于传来了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脚步声,以及低低的交谈声。
“夫人歇下了?”
“嗯,巡一遍就走吧,别打扰夫人清静。”
是守卫巡逻的声音。
水下的四人瞬间屏住呼吸,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谢宁感觉到握着自己的那只手,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脚步声在池边停留片刻,渐渐远去。
直到确认外面彻底没了动静,四人才如同游鱼般,悄无声息地浮出水面。
重新接触到空气,带着硫磺味的湿润气息涌入肺腑。黑暗中,彼此的面容都模糊不清,只能看到大致轮廓。
喻桐依旧没有松开手,反而借着浮力,将额头轻轻抵在谢宁的肩上,声音带着水汽的潮湿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低语:
“师姐,刚才……我好怕你推开我。”
那句低语裹着湿热的水汽钻入耳廓,带着毫不掩饰的依赖和一丝后怕的颤音。
谢宁身体微僵,沉默了片刻。黑暗中,她看不清喻桐的表情,却能想象出那双此刻定然漾着水光、写满委屈和狡黠的眸子。她用另一只自由的手,轻轻拍了拍喻桐湿漉漉的后背,动作带着一贯的清冷,却也算是一种无言的安抚。
“走了。”慕斯寒清冷的声音打破这短暂的静谧,她已率先跃出水面,灵力微震,蒸干了衣衫上的水汽,依旧是一尘不染。
徐一棠也跟着爬上来,瞥了还靠在一起的谢宁和喻桐一眼,撇撇嘴,没说什么。
喻桐这才不情不愿地直起身,松开了手,指尖却还留恋似的在谢宁掌心勾了一下,这才运转灵力,蒸干衣物。
四人借着岩壁上零星苔藓的微光,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穿过空旷的浴池区域,找到通往二楼的阶梯。木质楼梯在脚下发出极其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二楼比楼下更为幽静,走廊两侧是一个个挂着不同标识牌的房间,空气中弥漫着更浓郁的、某种助眠香料的甜腻气息。
她们小心翼翼地探查着,寻找着可能存放线索或者直接通向白发人房间的路径。走廊拐角处摆放着一个半人高的细颈白玉花瓶,瓶身绘着繁复的妖纹,在昏暗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喻桐走在靠前的位置,注意力都集中在探查前方可能存在的禁制或守卫,转身时,玄鬼剑的剑鞘末端不慎轻轻扫过了那花瓶的瓶口——
“叮——”
一声极其清脆、如同玉磬敲响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突兀地回荡开来。
四人脚步瞬间顿住。
喻桐脸色一白。
紧接着,那细长的瓶身上,以被触碰的点为中心,迅速蔓延开蛛网般的裂痕。
“咔嚓……哗啦!”
精美的白玉花瓶碎裂开来,散落一地晶莹的碎片。
“糟了……”徐一棠低呼一声。
几乎是同时,一道浓郁的红烟已迅速凝实,化作一个妖艳逼人的女妖虚影。她赤足悬浮于碎片之上,红纱仅堪堪遮住重点部位,雪白的肌肤和曼妙的曲线在夜色中若隐若现,但此刻那张美艳的脸上却尽是怒容,勾魂眼死死盯住了罪魁祸首喻桐。
“赔!赔钱!”女妖的声音带着尖锐的怒意,伸出的手指几乎要戳到喻桐鼻尖,“这可是千年暖玉烧制的凝香瓶,蕴养了我三百年!你们这几个小贼,竟敢打碎它!今日不赔得倾家荡产,谁也别想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