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黑洞洞的夜里,狼妖一族之于人族,譬如人族之于绵羊,只有引颈就戮的份。
直到后半夜,白毛风才渐渐退去,荒原逐渐归于平静,紫黑色的浓厚云层如老龟壳一般“啪”的龟裂,下弦月如一柄染血的弯刀,从云层缝隙流下惨淡昏黄的光。
在妖狼族和镇西军的双重冲击下,大食开始向西撤军,但妖狼族的巨狼们已经堵住西边的路,大食军队陷入混乱,惊恐之下,大食士兵向北边争相逃去,随即销声匿迹。
随着最后一杆黑衣大食旗帜的倒塌,这场战事画下了句号。
妖狼族已经全化为兽型,他们的身形最小的也有马匹那般,均坐在雪地上,鼻尖冲着月亮的方向,引天长嗥,清亮悠长,战栗的尾音尚未终止,四周低缓的山岚就开始发出低低的回声。
荒原如雪海,狼嗥掀起风浪,一波高过一波,阵阵不绝。
镇西军胜了,但没有人去庆祝胜利,有的人瘫倒在那血泊尸海里,大口喘气;有的人箕踞而坐,呆呆发愣,如被吸取精魄;还有的抱着怀里已经冷透的人,哀哭不已……
想到生为军户,以后还要继续打仗,直到有一天成为荒野上尸块骷髅,哭死去的战友,也是哭自己。
郭忘尘斜靠着镇西军的烈焰旗,他仰头看着月亮。拿出酒壶猛地灌了一口。又将半壶酒倒在地下。
如果娘亲还在就好了,我打赢的第一场胜仗,她一定会为我开心吧。
“阿尘!”北岗雪坡上,马四六正在挥手唤他。
雪坡另一面就是整个乾西草原最大的雪窝,妖族们冬季的存粮场,现在里面也有上万的“存粮”,这个呆子肯定兴奋死了,尽管双脚跟灌了铅一样,郭忘尘还是一步一拖向他走去。
走近前,郭忘尘笑咧咧道:“怎么样,够你吃得跟猪一样吧?跟老子混是不是有肉吃?”话音未落,马四六背后一个高大黑影一闪,郭忘尘想跑,却没半点力气,一根箭矢牢牢地插进他的胸膛,又翻搅了下。
他倒在地上,浑身痛到抽搐。
“你和你爹真像,我第一眼看到就非常讨厌,极其讨厌。”郭霭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冷一笑。
“是……你杀了他?”郭忘尘牙齿打颤。
“对呀!”郭霭呵呵一笑:“对啊,那些村民都戳不中要害,还不得亏我。”说着他狞笑着猛然抽出郭忘尘胸口箭矢。
郭忘尘目眦欲裂,汩汩鲜血如涌泉一般从他心口涌出。
“你不是死不了吗,所以,我要多捅几下试试呀!”说完,郭霭高高举起箭矢,狠狠刺下。
郭忘尘却没得到那意想中的那下子。
朦胧中看见马四六死死抱住郭霭,吼道:“你说看见小妖娘掉下去,我才喊阿尘的,骗子,骗子啊——”
郭霭用膝头一下下猛撞在马四六腹部,三两下工夫,他的嘴角流出鲜血。第五下,郭霭抡起一脚将他踢翻在地:“臭虫一样的贱人。”
马四六嘿嘿笑道:“那你老子也是个臭虫?主帅还劝你不必改姓,你还偏改,贱……贱人都不如的东西。”
郭霭活动活动骨节,拎着拳头,冷笑一声,俯下身对郭忘尘说:“你看,你又连累了一个兄弟。待会儿我会把他皮剥了,再烤着吃。”说罢,将郭忘尘一脚踢向雪窝:“来年,让你的同类来吃你的肉吧!没用的东西。”
郭忘尘在地下滚了几滚,咫尺外的雪窝深百丈。
“阿尘!”马四六歇斯底里叫道。
雪坡下平滑无垠,因没有一点黄色的草头,有草原生活经验的生灵看一眼便知道是个巨坑。
最浅的地方能没入一根旗杆,那旗杆顶已经裂开,化作雪坡上一个褐色的点,也不知道是哪个年月落进去的。
掉进去的活物无一例外会毫发无损地被积雪闷死。
郭忘尘浑浑噩噩,坠落感微袭来时,突然一个钩子勾住了他,他迷迷蒙蒙睁开眼,是一张惨白的小脸。
“壹壹……”我不是死了在做梦吧。
“上来!你真重啊!”
懿阳觉得自己疯了,明明他死在战场上,是对万民,对大乾来说最好的结局。
可是在山岗上,当看见郭霭鬼鬼祟祟地靠近他时,她又心急如焚、不管不顾地踩过血泊奔来。
或许,这一世,他可以做个好人呢?
突然郭霭那骨节楞楞的大手一把抓住她的头发,使劲将她向后拽。郭忘尘立刻全身血液冲到脑袋上。
他吼道:“放手,快放手!”
“不、放、啊!你救了我一命,我还你。”
“又是一对苦命鸳鸯。”郭霭眯了眯眼睛,拽着懿阳头发朝地上狠狠磕去。
一下、两下。
“我倒要看看,你们妖狼族的头是不是和嘴巴一样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