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忘尘已经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

黑衣大食人实在太多了，在极度悬殊的人数对比跟前，再精妙的战术也是蚍蜉撼大树。

但杀一人，以后侵入乾西的敌军就少一人。

天昏地暗，风雪糊住眼，他的手臂已经麻木了，现在站在湖边，借着仅剩的一缕天光，和雪面反光，勉强视物。

两族人疯狂对砍，素日冰蓝湛湛的草原生灵热爱的大湖，已经变成人族的绞肉机。

忽然郭忘尘脚下一紧，他心中大惊，一柄横刀正要剁下，正看见扭曲的青斑脸。

郭忘尘俯身一看：“郑将军！”只见他双膝以下被齐齐砍断，残肢匍匐在地上，痛楚难当，脸色同青斑一个颜色。

“阿尘，快，杀了我，杀了我，求求你。”

郭忘尘点点头，用后肘猛然撞击他后颈，让他昏死过去。一支乱箭飞来，已然是个强弩之末，但他用尽全力方才勉强举刀格挡。

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战栗，他甚至能听见自己下巴发出的咔哒咔哒声。

他知道自己今天一定会死在这。

其实，还是有点遗憾的，想到那个娇憨的小妖娘以后要躺在别人怀里，他苦笑一声，至少她还能好好活着。

这时鹰爪湖的南边传来大地的震动，覆盖在山坡上雪块碎出一道道裂缝。

难道黑衣大食还有援兵？

郭忘尘瞳孔骤缩，镇西军已经退无可退了！往北的山下是个巨大雪窝，往东就是退回大本营了！现在大伙就靠一口气撑着，一旦下令退军，就必败了，惨败！

心思百转间，只见文监军勒马冲过来，“小郭将军！快看南边！他们来了！”

这时只见整面山上都密密麻麻无数冒着绿光的眼睛，一个个巨兽潜伏着，冷冰冰盯着峡谷中的猎物。

黑衣大食也看见了，所有的凡人族出于本能，汗毛倒竖，无不颤栗，两股战战。

极其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冰碴子被蒸腾起的热气，每个妖狼族深层血脉里的妖性被彻底催醒了，不少狼的眼睛渐渐化为猩红色。

血腥味给了他们巨大兴奋，凡人族又让他们恐惧，维持着清醒。现在每一只狼妖体内血脉砰张，只等狼王号令。

一声低沉洪亮的人声传来：“把黑衣人往北边赶！”接着一声划破天际的狼嚎，似乎将白毛风都抽了一鞭子。

随着狼王的令下，一头头巨兽，汇成洪流，如泄洪一般，瞬间冲到峡谷之下。

镇西军原本已疲累不堪，看到妖狼族的俯冲，如见地狱乱神，可当他们听见那一声清晰的狼族指令，和从他们间穿隙而过而视他们为无物的群狼时，无不精神振奋，简直想抱住狼族兄弟猛亲几口。

大食联军被这突如其来的猛兽吓倒，当他们还在找迦晏人翻译那句话的意思时，几只巨狼已经跳到左翼撕咬，顷刻间大食的左翼指挥已经身首异处。

他们皮毛坚硬，普通的弓箭刀伐根本砍不透

郭忘尘举旗号令大吼：“把敌人向北冲击！”

大食军队经过短暂混乱后，立刻组织起来反身抵抗，但迦晏人已经不干了，他们扔掉旗帜，向西撤军，联军大乱。

妖狼族内是不允许未产过崽的小母狼上战场的。懿阳还是趁胡大仙打盹的工夫逃了出来。

可可仙灵以外的地方竟然下起雪，这是懿阳第一次看见雪，以往，她只在观心先生的文集里读到过，雪景是美的，灵的，是让人向往的。

她生在草长莺飞的乾东，死在春花烂漫的灿阳下，那里四季如春，温暖湿润。

可是这狂风暴雪让她胆寒，像白毛巨兽的嘶吼。

顺着妖狼族的气味她到了那片山岗，和山谷下的战场遥遥相望，怒吼声、刀剑相交声、哀痛声、嚎叫声要穿透她的耳膜，浓重的血腥味让她头脑发昏发涨。到处都是残肢断臂，血灌进那干涸的湖里，泛着诡异的涟漪。

这是地狱吗，她惊得动弹不得，靠在一个凸出的岩石后。

上一世，她高坐朝堂，看着一封封铁画银钩的战报，溃败，大败，死伤无数，全军覆没…战争对于她只是空洞的字眼。

当妖族打到王都云乐附近时，她甚至同意安国公奏章里的，强征十岁以上孩童去前线的提议。

奏章里说，半大儿郎最是虎猛，不知所惧，放在前线可以震慑妖军。

这样血淋淋的战场，谁会不知所惧。

能说出这样话的人不是坏就是蠢。

能赞同这个提议的人简直又坏又蠢。

这和屠杀那些孩子有什么区别，自己正是那手握屠刀的刽子手。

懿阳紧紧靠着岩石，瑟瑟发抖。

倘若说白天还有一缕天光让凡人族勉强作战，那到了夜里，荒原就完全成了狼族的乐园。这是大乾、迦晏还有大食的士兵第一次见识到妖族那可怕的战斗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