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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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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维桢看着她快速移动的笔尖,忽然问:“那你想学吗?法律。”

笔尖停住了,在纸上洇开一个小点,这支笔质量实在不太行。沈行简没有抬头:“为什么问这个?”

“老刘不是总说嘛,文科班将来想混饭吃,不是政法就是新闻,别的都白搭。莫非你打算当老师?”徐维桢靠回自己的椅背,试图让语气显得轻松随意些,“我觉得你适合政法。”

“适合?”

“嗯。”他转过头,这次说得异常认真,目光落在她清瘦的侧影上,“你记不记得高一那次年级辩论赛,你当四辩做总结陈词,一条一条驳对方论点,逻辑清晰得吓人,最后那段升华,不急不缓,但特别有力量。当时我坐在下面就想,这人要是以后当了律师,对方律师庭上肯定压力山大。”

沈行简的耳尖红了。她用力擦着纸上那个小小的墨点,仿佛那是多大的罪过,声音绷得像一根细弦:“那都是社团活动,闹着玩的……也没人当真。”

“但天赋是真的。”徐维桢坚持,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笃定,“反正我想考政法大学。”

教室里似乎安静了一瞬。远处操场传来清脆的哨声和隐约的喧哗,大概是高二的体育课正热闹。沈行简终于合上了徐维桢的笔记本,动作很慢,仿佛在做某个郑重的决定。

“政法大学分数线很高。”沈行简终于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而且我觉得我可能不适合。”

“为什么?”徐维桢追问。

“我确实很喜欢,法律,社会,规则,人情,不然也不会看那些东西,还跟你争论这个。”她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点自嘲,“但也就是因为感兴趣,才知道怕。我共情力过剩,看卷宗估计先替当事人憋屈了。法律要的是抽离和逻辑,我给的可能只是过剩的代入感。”

她垂下眼睫,神情有些遗憾,“条文是冷的,人心是热的。我可能,太容易站在人心这边,忘了自己该站在条文后面。”

这番话说得清晰冷静,甚至有些过分的坦诚,不过在徐维桢看来,这恰好暴露出她内心早已反复思量过这个问题,这未必是畏缩,而是一种清醒的自我剖析。

“你能考上。”徐维桢说得斩钉截铁,身体不自觉地朝她那边倾了倾,“而且我觉得,你刚才说的,恰恰是你该学法律的理由。条文是骨架,但让法律活过来的,不就是你这种总想给骨架找到最合理,也最有人情的填充物的劲儿吗?”

沈行简终于抬起眼看他:“可如果这个填充物无论我怎么努力也塞不进去,怎么办?或者说填充物塞错了地方,反而让骨架变形了呢?”

“那就调整,再塞。”徐维桢答得很快,眼睛亮亮的,“总比放任它只是一副干骷髅强。”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其实挺佩服老刘。虽说他现在只剩唏嘘,可至少他当年真信过那些理想和幻觉,也真为那些不切实际的东西激动过。这比那些少年老成的人酷多了。”

老刘年轻时是个愤青,经历过社会的毒打以后,老老实实俯首甘为孺子牛,靠家里的关系走后门谋到这份政治老师的工作。

他总在课堂上回味那些激情燃烧的岁月,言语间尽是沉重的慨叹与未竟的抱负。这番情怀对于绝大多数只为应试而来的高中生来说,实在太过遥远,最后常常沦为学生们的催眠曲,不过他本人却始终乐此不疲。

“你也觉得那是不切实际?”沈行简轻声问道。

“可能是吧。但不可惜,世界上的想法都得切合实际吗?”徐维桢看着她,“能不能做到另说,只是年纪轻轻的,要是连点天真的东西都不信,不可怕吗?要是没有一点理想,只是在盘算利益得失,未免太无聊。”

沈行简点了点头:“我也这么觉得。所以你才说,法律需要那点塞填充物的劲儿?”

“对!”徐维桢像是很满意她问出这句,往前又凑近了些,近到能看见她眼里的思绪,“法律如果完全成了冷冰冰的条文,和编程代码有什么区别?老刘总说法律的生命在于经验,我觉得还得加一句,法律的生命更在于经验里还没磨灭的那点热气儿。”

沈行简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可是热气儿是会散的。等我们真的成了律师、法官,被无数案子泼了冷水以后,可能也就变成下一个老刘了,反而是那些计较利益得失的人才能圆满呢。”

徐维桢怔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近乎莽撞的坦诚,“老刘是挺悲剧的。不过咱们还年轻嘛,‘你失去的勇气我还留着’。而且,你不是已经在为过剩的共情力烦恼了吗?没准将来,你带着你的理想热气腾腾地厮杀,我给你保驾护航披荆斩棘,咱们双双圆满!”

他说这话时,嘴角习惯性挂着点漫不经心的笑,仿佛只是个随口一提的玩笑,但眼神却格外认真,看向沈行简,像是在她这里寻找一种确认。

沈行简看着他,好像很郑重地点了点头,唇边慢慢绽开一个很淡却真切的笑,顺手把一缕落下的头发别到耳后,害羞地捏了捏自己的耳垂。

恰好校园广播站里放到周杰伦的《七里香》,“几句是非也无法将我的热情冷却”,徐维桢耳里听着这首歌,眼前看着这个笑,心里静了下来,恍若一泓湿漉漉的泉漫水过心头,化作一片温润的妥帖。

“谢谢你的笔记。”她把本子收好拿手里摇了摇,“明天还你。”

“不急,你慢慢看。”徐维桢摆了摆手,打算掏出数学作业看看,突然摸到了一个东西。

“那个……”徐维桢又开口,从书包侧袋掏出一个铁盒,“这玩意儿,我姑姑非要我带的,说是增强抵抗力。虽说是仁和医院的教授推荐的,但实在难喝,你要不拿去?就当课上叫醒我的谢礼。”

那是一盒维C泡腾片,铁盒上印着德文。沈行简看着盒子,表情复杂。徐维桢几乎能看见她脑子里在打架:太贵了不能要——可已经说了是谢礼——但还是太贵重了——

“这东西其实不贵,就是包装比较唬人,而且放我这儿也是放到过期,浪费了。”徐维桢抢先一步,把铁盒轻轻推到两人桌子中间那道无形的分界线上,“你看你这脸色,跟刚漂白的试卷似的,革命本钱得顾好呀!”

沈行简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不知所措。

他眨眨眼,眉眼弯弯,挂上招牌笑容,“你是不知道,你不在这两天,我可算体会到了什么叫孤军奋战。老刘那‘理想主义消亡史’讲得那叫一个情深意切,百转千回,还动不动随机点名,我愣是连个盹儿都不敢打!”

鉴于老刘的课总有大半节都耗在漫无边际的闲话与牢骚上,课堂上的知识点被挤压得非常稀薄,像报纸中缝的小广告。因此他的课常态便是你睡我盯梢,我睡你放哨,轮班值守,课下整合笔记,效率至上。

不过沈行简是唯一的例外,她从不在这类课上合眼,老刘也因此而颇感慰藉,甚至对她的同桌也格外宽容,比如徐维桢仗着有沈行简的笔记,上课时一睡就是睡一整节,老刘大多数时候也只当没看见。

“结果你一请假,我这觉都睡不好,这段时间硬生生听完了老刘从热血青年到抛弃理想认清现实的全历程,每天上课都想给他点一首《一路向北》!你要再生病我就直接找他唱了!”

沈行简抿了抿唇,笑道,“那确实得收下了,不然再留下你一个人的话,《暗号》是怎么唱的来着?我害怕你心碎没人帮你擦眼泪~”

徐维桢连忙点头,“你收下我就不心碎了,以后可千万别生病了我的好同桌!”

沈行简笑着,好像又说了句什么,广播站的声音突然从周杰伦变成一阵刺耳又持续不断的嗡鸣声,钻进他的太阳穴后狂暴地撕裂了眼前的画面。

徐维桢极不情愿地从一片金色的夏日混沌里,挣扎着睁开了沉重的眼皮。

声音的来源是掉到地上的手机闹钟,身下是皮质沙发略显僵硬的触感,窗外的天光是沉郁的灰蓝色。

昨晚竟然是在沙发上和衣睡了一夜。

他关掉闹钟,坐起身。客厅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空调低微的送风声。

202X年9月16日,上午5:30。

梦醒了。

十六岁的教室,十六岁的沈行简,十六岁那个笃信天赋与未来、交换着笔记和旧书的夏天,都留在了被闹钟截断的时空里。

徐维桢在沙发上又坐了几秒,然后抹了把脸。客厅里的空气带着酒气,他站起身开窗通风后,开始准备一天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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