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是一整块的头骨,现实是把钝口的锉刀,沈行简硬着头皮顶着一腔孤勇,整个脑袋被这把刀没完没了地来回锉,锉得从牙根酸到后脑勺。
社区医院距离最近的是区人社局工伤认定科,不过一站路的距离。
这里的空气是凝滞的、被无数人呼吸过的浊汤。取号机黑屏,一张A4纸贴着:“机器故障,排队咨询。” 队伍蜿蜒到门口,人人脸上都写着同一种被生活腌渍过的焦虑和木然。
沈行简前面的大哥在电话里低声下气:“王科,再宽限两天,我就在人社局,马上,马上就能拿到受理通知了……”
电话那头似乎早已挂断。沈行简同情地看了他一眼,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等了将近半小时,取号机终于被放弃,成了人工取号。沈行简取到号后赶紧去窗口排队。
也不知道站了多久,终于轮到沈行简。窗口是位年轻女办事员,妆容精致,正对着小镜子检查睫毛,沈行简心里大叹不妙,左右打量了一下队伍,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您好,我想申请工伤认定……”
对方打断她的话,眼皮都没抬:“表格填了吗?标准格式。”
沈行简递上自己整理的资料和填好的表格。
“常用名是‘XX区环卫服务公司’,具体全称和注册号需要核实。”
女办事员用两根做过美甲的手指捻起来,扫了一眼,像扔掉什么脏东西一样丢回一半。
“‘用人单位信息须准确无误,否则不予受理’。规定写得明明白白。” 她终于抬眼,眼神像冰冷的玻璃珠,“下一个。”
她语气短促,带着被无数愚蠢问题打磨出的锋利。
“那至少先收下这些,我们同步补……”
“同步?” 她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刚好够沈行简和后面几个人听见,“材料不全我怎么录系统?录不进系统怎么分案?不分案哪来的案号?没案号一切都不存在,明白吗?别浪费大家时间。”
沈行简叹了口气,说道,“您行行好,当事人现在在医院……”
“那是医院的事,我这里是工伤认定科。”办事员把材料推回来一半,“还有交警的《事故责任认定书》呢?或者至少得有个《事故证明》吧?”
“暂时无法提供原件,当事人情况紧急,正在设法联系单位。”沈行简攥着材料,“我想先提交现有材料,正式受理,拿到《补正材料通知书》,明确告诉我需要具体补充什么,以及最晚提交时限。这样我们双方都有个明确的依据去推进,总比材料在我手里空转强。”
“材料空不空转那是你的问题。现在录不进系统,没有案号,你到底能听懂我在说什么吗?”
她不再看沈行简,转向电脑屏幕,手指把键盘敲得噼啪响,仿佛在发泄某种无名火。
果然又是这套,简直是在耍无赖了。
沈行简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结果排她后面一个大学生模样的姑娘貌似是听懂了沈行简的思路,忍不住朝那办事员说道:“姐姐,你态度好点行不行?人家这姐姐说得没问题呀,《补正材料说明书》下来的话,是可以在后续提交的!”
旁边维持秩序的保安慢悠悠踱过来:“吵什么吵?不想办出去!”
就在这微妙的僵持中,办事员面前的电脑屏幕,突然蓝了。一片刺眼的蓝色,映着她瞬间铁青的脸。她猛地砸了下键盘,然后崩溃般向后一靠,对隔壁格子间喊:“陈姐!又蓝了!这破电脑一天蓝八回!这活儿没法干了!”
隔壁被称为陈姐的中年女人,正悠闲地端着保温杯吹气,面前电脑播放着无声的电视剧。她头也不转:“重启呗。急啥,系统就这样,你越急它越死。”
语气是历经风浪后的淡定,甚至有一丝置身事外的愉悦。
办事员愤愤地长按电源键,周围陷入一种奇异的安静,只有电脑风扇的哀鸣和后面队伍里压抑的叹息。沈行简看着那蓝色的屏幕,觉得那颜色真像一片绝望的海。
电脑重启的十分钟里,窗口挂了“暂停服务”的牌子。办事员低头玩手机,美甲在屏幕上划得飞快,敲出噼里啪啦的响声。
沈行简站在那儿,只觉手里那叠纸沉重得快要握不住。她清楚,即便电脑好了,对话也只会回到原点:全称、注册号、劳动合同、工资流水……一个无解的死循环。而刘桂花的时间,就在这循环里,一滴滴漏掉。
后面的队伍探着脑袋,看半天没动,开始咕咕哝哝地抱怨,抱怨了一会儿便逐渐散去,沈行简看了看手里的资料,扭头拽起挎包去交警支队。
两个地方大概隔了三站路,沈行简思量了一下,打算走着去。晨光清冽,像一记不响的耳光,把沈行简一路上抽得晕头转向。
不过当她来到交警支队事故处理大厅,觉得自己还是被抽两耳光的好。这里比较像个嘈杂的集市,充斥着方言、争吵和浓重的烟味,烟雾缭绕间把“禁止吸烟”的牌子也熏成灰片。
沈行简在“事故查询”窗口排队,前面一位大姐正在哭诉:“我老公躺在医院等钱救命啊!你们就说找不到车,找不到人,那我们老百姓活该等死吗?”
窗口后的民警是个黝黑的中年男人,眉头拧成“川”字,不断重复:“在查,有消息会通知。你在这哭也没用。”
语气是近乎麻木的疲惫。沈行简呆呆地看着她,窗口里的人暴躁地冲电脑屏幕喊:“下一个!”
沈行简回过神来,报上刘桂花的名字和大概日期。民警在电脑上查询,鼠标点了几下,沉默了更长一点的时间。
“这个案子……” 他拖长声音,眼睛盯着屏幕,“没进展。”
“一点线索都没有吗?哪怕是目击者,或者沿途其他监控……”
“你要是有线索,可以提供给我们。” 他打断,把皮球轻巧地踢了回来,“我们警力有限,这种无牌、套牌、没监控的逃逸,破案率你自己想。挂了号,就算在处理。”
“不需要现在就破案,我只申请开具一份《道路交通事故证明》,载明事发基本情况,以及‘肇事逃逸,尚未查获’的现状。工伤认定急用。”
窗口后的民警脸色黝黑,眉头习惯性地皱着,“证明不是随便开的。案子还在查,事实没完全清楚,开了证明,万一以后有变化,责任谁负?”
“可工伤认定那边,没有交警的书面材料,根本启动不了实质性审查。当事人等不起。”
民警瞥了她一眼,冷哼一声,“他们那边有他们的规定,我这边有我的程序。案子没结,出具正式文书就是不合规。”
“那能不能先出一个简单的《接报回执》或者《受理案件回执》?”沈行简退而求其次。
“那个啊,”民警在电脑上点了几下,“一般只给当事人。你是律师,有委托手续吗?就算有,那个东西太简单,你们人社局认不认,我可不敢保证。别到时候白跑。”
他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做出了结束谈话的姿态。
沈行简拿委托手续的手停在半空,她突然觉得自己连架都不会吵了。
就在这时,旁边另一个窗口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一个穿着皮夹克、看上去有些社会气的男人,径直穿过队伍和沈行简肩靠肩,往窗口里递过去一根烟,脑袋一个劲钻到窗口里,熟稔地说:“李哥,就上次我小舅子那个剐蹭,对方全责那个,认定书今天能出吧?晚上务必赏光啊!”
被称为李哥的民警摇手没接那根烟,笑了笑,朝那个脑袋低声说了句什么,拍了拍那人肩膀,神态语气和方才判若两人。
沈行简沉默着,她在想她是应该说“别插队”,还是也钻进窗口把李哥揍一顿。
规则是冰冷的墙,但墙上似乎有一些看不见的、只对某些人打开的门。而她,以及她所代表的刘桂花,显然不在门内。
她默默转身离开。身后那位哭诉的大姐已经被保安劝到了角落,肩膀耸动,发出狼狈的呜咽声。
跑完两个地方,竟然已经到了中午。沈行简路过一个炒面店的门口,葱姜蒜的香气飘来,她直接干呕了几声,最终作罢,认命地在地图上点开法律援助中心的位置。
十七站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