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行简犹豫要不要坐公交,她精力实在不济,晕车的可能性很大,想了许久还是认命去挤地铁。
沈行简很喜欢地铁。如果能稍微便宜点就更喜欢了。
今天运气不错,她刚上车就抢到一个位置,不过一刻不敢懈怠,刚坐下就开始打电话。
按照查到的号码,她打给可能的主管部门、区政府办公室、市容环卫管理中心。电话被转接了一次,两次,三次。
“环卫公司?具体哪一家?我们这边只对单位,不对个人。”
“劳动合同纠纷?建议你走劳动仲裁。”
“工伤?那要找人社局认定啊,我们这里管不了。”
“领导不在,开会去了。”
“你留个信息吧,我转达。”
倒也算是预料之中。
法律援助中心的混乱是沉淀后粘稠的喧嚷。空气混浊,充斥着复印机的臭氧、汗味、还有过期宣传单的油墨味。长椅上挤满人,地上蹲着填表的,角落里有压低声音的争吵,像一口即将沸溢却始终被盖子压着的大锅。
沈行简排到了窗口。玻璃后的办事员是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女孩,脸色有些苍白,穿着不太合身的制服外套,一脸尚未被工作完全磨去的学生气。她正低头对付一份复杂的表格,眉头微蹙,眼神里带着新手特有的、小心翼翼的专注。
沈行简忽然晃了一下神。
很多年前,在大学法律援助中心的旧桌子后面,她大概也是这样。顶着一模一样的黑框眼镜,穿着洗得发白的志愿者红马甲,面前堆着厚厚的、字迹潦草的农民工欠薪材料。
那时她的身边还有一个叫徐维桢的人。有时会抱着一摞刚打印好的法规汇编过来,放在她桌上,说:“歇会儿,眼睛还要不要了?” 她总是头也不抬:“这个案子仲裁要开庭了,证据链还差一点……”
那时他们相信,每厘清一笔账目,每整理一份证据,都是在为一个具体的人争取一点微小的、迟来的公道。尽管大多数时候,他们能做的太少,输的太多,那种无力感像潮湿的苔藓,悄悄爬上年轻的心。
“您好?” 女孩办事员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女孩推了推眼镜,看着她。
沈行简深吸一口气,开始清晰地陈述刘桂花的情况:环卫工,清晨被撞,肇事逃逸,公司拒认工伤,腿要保不住,医院要八万押金。
女孩听得很认真,甚至在她说到“可能截肢”时,嘴唇不自觉地抿紧了。她手指在键盘上敲打,动作有些笨拙,显然对查询系统还不熟练。“您稍等,我查一下相关的救助政策……”
她一边说,一边侧过头,向旁边工位扬声问:“聂老师,这个‘道路交通事故社会救助基金’的申请,是走我们这边的表还是他们自己的表?”
隔壁被称为聂老师的,是个约莫五十岁、头发稀疏的男人,正对着电脑上的象棋界面凝神。他被问了两次才反应过来,扭过头,脸上是长期伏案和应付各种问题后的深刻疲惫。
“救助基金?” 他慢吞吞地重复,仿佛这个词需要从记忆深处打捞,“那个归交警队管,要他们出具《垫付通知书》。我们这儿不直接办。”
女孩“哦”了一声,转回头,脸上露出一丝窘迫。
“那……针对她这种情况,医疗费这块,我们这边还能有什么途径吗?” 她像是在问沈行简,又像是在问自己,眼神不自觉地又飘向聂老师。
聂老师这回连头都没转,眼睛盯着棋盘,声音平平地传过来:“先让街道或者单位开《家庭经济困难证明》吧。没有这个,啥救助也白搭。再有,如果最后能认定是工伤,走工伤保险。认定不了,就看能不能跟医院协商分期或者减免。我们这里主要是法律程序上的援助,医疗费……你得自己想办法。”
这段话他说得极其流畅,显然已重复过千百遍,每一个字都打磨得圆滑而冰冷,不承担任何多余的责任。
女孩听罢,脸上那点因关切而生的生动神色迅速褪去,换上了一种近乎麻木的“明白了”的表情。
她转向沈行简,语速变得官方起来:“是的,您的情况我们了解了。法律代理我们可以指派,不收费。但是关于急需的医疗手术费用,目前主要有几个可能途径:第一,申请民政临时救助,需要户籍地或居住地街道开具的困难证明;第二,如果未来工伤认定成功,工伤保险基金可以支付符合目录的费用;第三,尝试与医院沟通社会捐助通道或缓交方案。”
她一边说,一边从柜台下拿出几份不同的表格和宣传单,“这些是申请表和须知,您可以看一下。”
沈行简看着她递过来的那叠纸。印刷精美,条目清晰,逻辑环环相扣。每一种途径都通向另一座需要更多证明和程序的高山。而刘桂花,就躺在社区医院的病床上,腿里的骨头和感染,不会等待任何一张证明的开具。
“这些……大概需要多久?” 沈行简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女孩闻言,脸上露出明显的为难。她又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聂老师的方向,后者正对着棋盘,轻轻“啧”了一声,不知是为棋局还是为这没完没了的询问。
女孩转回头,压低了一点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抱歉的真诚:“材料齐全交上来,我们这边流转是很快的。但是后面的审批,不在我们这里……时间真的不好说。短则一两周,长的话……”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或许是自己工作以来最真切的体会,“这种事,不能全靠这些程序,最好自己也多想办法。”
说完这句,她立刻低下头,假装整理手边的表格,耳根有些发红,仿佛刚才那句话烫嘴。
沈行简看着女孩低垂的头顶和那副熟悉的黑框眼镜,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坐在旧桌子后、坚信能用一沓沓材料与程序对抗不公的自己。只是当年自己眼中那簇火,在这个女孩眼里,只剩下一点点即将被繁琐日常浇灭的、不安的余烬。
就在沈行简准备接过那叠无望的表格时,她瞥见了女孩桌上摊开的笔记本一角,上面潦草地写着几个案由关键词,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表示困惑的问号。
沈行简看着那个问号,决定做最后的挣扎。
她没有接表格,手撑在柜台上,身体前倾认真盯着女孩,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极度疲惫却异常清晰的声音说:“我理解,系统有系统的流程。我是刘桂花的代理律师,沈行简。”她特意顿了顿,让“律师”两个字在浑浊的空气里沉下去,“我跟你说实话,她现在等不起任何流转。骨头和感染不等人。我跑了人事、交警,现在到了这里,不是来走一遍完美流程的。”
女孩看她突然凑这么近,眼神发狠好像要杀人一般,黑框眼镜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沈律师,我……”
“手术费用的事我不为难你,那确实不是你们能做的。”沈行简打断她,语速加快,语气坚决,那是无数次在绝境中谈判练就的本能,“我只问一件事:以你现在的权限,有没有可能,跳过前期所有困难证明的排队,先把‘指派法律援助律师’这个环节启动?哪怕只是预登记?案由明确,当事人情况特殊,符合《法律援助法》第二十五条的紧急情况,你们内部应该有这样的绿色通道,哪怕它几乎不用。”
女孩愣住了。她显然知道这条几乎被遗忘的规定,嘴唇动了动,眼神不自觉地飘向隔壁的聂老师。
后者仍沉浸在他的棋局里。
沈行简看在眼里,声音压得更低,却像钝刀子一样切入要害:“你不用请示。你就用你的工号登录系统,在备注栏里,打上‘情况紧急,涉及截肢风险,建议优先审查并指派’。你把我们刚才谈话里环卫工、逃逸、无钱手术这些关键词打上去。剩下的审批风险我来承担。如果上面问,你就说是我坚持要求的,你只是如实记录了律师陈述。”
这是一场微小的冒险。女孩只需要多做一步备注,但这一步,意味着她要跳出机械执行的舒适区来承担责任。
空气凝固了几秒。女孩看着沈行简深陷的眼窝和干裂的嘴唇,又飞快地瞥了一眼电脑屏幕上冰冷的申请界面。
终于,她像是下定了决心,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手指重新放回键盘上调出了刘桂花刚才那份尚未提交的申请草稿,光标移动到备注栏,噼里啪啦地打起字来。
敲击键盘的声音在嘈杂的大厅里几乎听不见,却像一瓢清水,稀释了沈行简粘稠的绝望。
五分钟后,沈行简拿到了一张《法律援助申请材料接收凭证》,在“特别情况”一栏,被打上了一个小小的星号。没有承诺,没有时间表,但这意味着,这个案子至少在系统内部有了一定的优先权,为将来沈行简的谈判增加一份筹码。
“谢谢。”沈行简说,声音沙哑。她知道这离八万手术费、离认定工伤、离抓住肇事者都还远得可怕,但这可能是今天唯一一个从规则的铜墙铁壁上撬下来的缝隙。
女孩摇了摇头,没说话,耳根的红晕还未褪去,但眼神里那点不安的余烬似乎微微亮了一下。
离开法援中心时,身后传来聂老师对着电话那头抱怨:“行了行了知道了,下班前肯定报上去,催什么催,系统不要时间啊?”
夕阳已悄然爬上窗户,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公文包多了一张轻飘飘的凭证,重量没有丝毫变化。
胃部的绞痛更加尖锐,喉咙像着了火。她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已经整整一天没有喝一口水,吃一口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