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下午。对方说越快越好。”
“答应他。具体的时间地点定了告诉我,我也去一趟。”
“行。”
挂了电话,他放下水杯。陆成主动约见,说明他不想只躲在键盘后面,也好,当面过招,比隔着屏幕猜心思省力。
他走进衣帽间,挑了一件深灰色西装。换上,系好领带,把一对银色袖扣别上。头发吹过,脸上看不出宿醉的痕迹。镜子里的人恢复了那副滴水不漏的体面。
拿了车钥匙,出门。电梯下行,鞋跟敲在瓷砖上,声音空空地响。
走到地库,拉开黑色轿车的门,坐下,发动引擎。阳光从两栋楼之间的缝隙里打在前挡风玻璃上,刺得他眯了一下眼。他放下遮光板,单手打方向盘,汇入车流。
茶馆在一条背街的巷子里,路有点难走,徐维桢换了条路。这条路上爬山虎爬满了墙,叶子被秋风吹红了边。他到的时候比约定早十分钟。还是上次的包间,方桌,藤椅,仿古山水画。服务员问喝什么,他要了盏铁观音。
茶送上来,柴科长正好推门进来。深蓝色夹克,没穿正装,比上次松弛些,但眉宇间那股审慎的分寸感还在。
“说吧,什么事?”柴科长端起杯子,吹了吹浮沫。
徐维桢也不绕弯子:“关于安凝素这类创新药,在DRG付费背景下,如果临床使用中存在一些‘非标准’情况,监管层面怎么看?”他说得平,像在陈述学术问题。但非标准三个字咬得稍重了些。
柴科长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薄信封,推到柴科长面前。
“一些公开资料。您先看看。”
信封里两页纸。一页是安凝素备案适应症与几份病历使用适应症的对比,差异不大,但每一项旁边都标注了一行小字——“备案文件中未明确列明,未列入禁忌项。”措辞极为谨慎。第二页是国内几起同类药物超适应症使用的典型案例摘要,舆情发酵程度评估。
柴科长看完,把纸叠好放回信封,手指压在上面。“你这些东西,从哪来的?”
“公开渠道。”不算撒谎。病历是仁和给的,备案文件是官网公开的,案例是自己整理的。只是散落在不同地方,他把它们拼在了一起。
柴科长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语气变了,不再是官场上的客气,而是一种近乎坦诚的低沉:“你在红圈所待过,应该知道规矩。有些东西可以知道,不可以说。有些可以说,不可以写。你今天写出来带到这里,你想做什么?”
徐维桢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铁观音凉了,涩味更重。“我不想做什么。”放下杯子,“只是觉得,有些问题早一点有人问,比晚一点被逼着问要好。”
柴科长看了他几秒,把手从信封上收回来,拿手帕擦了擦嘴角。“你们这些律师还是会想。今年法考是什么时候来着?”
徐维桢心里一动。这是在提醒他:你身上还贴着王副厅长的标签。
“快了,下个月,时间我一直记着呢。”
柴科长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巷子里的空气涌进来,爬山虎晒过的味道,远处炒菜的油烟气。
“你说的那个‘有人’,”他背对着徐维桢,“如果要问那些问题,他需要一个理由。你帮他准备好了吗?”
徐维桢也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站着,看巷子里的人和车。一个穿校服的学生骑着自行车经过,车筐里的豆浆颠得快要洒出来。
“DRG付费改革是今年的重心。基金监管压力大,领导们都在找典型。”他说,语气平稳,像念一份已经起草好的文件,“如果能有一份关于创新药临床使用合规性的内部调研报告,既指出问题,也提出建议,放在哪里都有人愿意看。”
柴科长沉默了很久。久到那个骑自行车的学生已经消失在拐角,久到对面楼上炒菜声停了,换成电视新闻的播报声。
他转过身,走回桌边,拿起那个信封,折了一道,放进夹克内袋。
“我先拿回去看看。”语气恢复了不紧不慢的调子,“你说得对,有些问题早一点有人问,比晚一点被逼着问要好。”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还有个会。先走了。”
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没回头,说了一句:“王厅那孩子的事,你上点心。”
门开又关上。
包间里只剩徐维桢一个人。他把壶里剩下的茶倒进杯子,一口一口喝完。凉透的铁观音涩得舌根发麻。
回到律所,秘书告诉他张源潮在办公室等。
推开那扇门,张源潮坐在转椅上,手里拿着手机,看见他进来,把手机往桌上一扣。
“徐par,约好了。明天下午三点,在所里小会议室。”
“对方谁过来?”徐维桢坐下来,随口问。他已经准备好听到“陆成”两个字。
张源潮翻了翻记事本,念出一个名字。
徐维桢正伸手去够桌上的水杯,突然间像有人在他脊椎里插进一根冰锥,从尾骨一路推到后脑勺,整个人僵在那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像是有人在胸腔里敲一口很重的钟,钟声闷在骨头里。
“要我说这个姓沈的也是个没脑子的,家属那边压根没有联系她的意思,她自己非要死缠烂打地往上赶……”
张源潮喋喋不休地埋怨着,婆婆妈妈的语调里窗外的光开始猛然退却,退得很快,像有什么东西追着它咬。影子从桌角爬上墙壁,灰蒙蒙的一大片,把整间屋子往下压。他的手还伸在半空中,忘了收回来,像一截被人打断的句子,悬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结尾。
“知道了,我……我出去透透气。”
他忽然觉得冷,像有什么东西把他整个人从里面翻了出来,晾在风口上。他缩了一下,缩得很小,小到椅子都显得大了。然后他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一声钝响,像叹气。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影子比他先出去,样子有些难得的狼狈和踉跄,贴在走廊的白墙上,像一块烧焦的痕迹在无序地漂移。他走到一间休息室门前,手搭在门把上。门把是凉的,凉意从掌心渗进去,沿着手腕往上爬,爬到肘弯,不见了。
他拧开门,走进去,帘子遮得严严实实。站在黑暗里,徐维桢的手慢慢从门把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他想起自己的水杯还在那边,既没有被端起来,也没有喝到那口水,孤零零地搁在桌上,像一件被遗忘了的没有人认领的东西。他忽然觉得那杯水这辈子都不会再端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