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艰难地开口，“我以为......”

“你以为什么？”陆沉舟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香气，能看见她睫毛的颤动，“你以为我会不管？以为我们之间，已经陌生到连这种忙都不能帮了？”

这句话问得很重，她垂下眼，避开他的视线，声音很轻：“我没有那么想。”

“那你是怎么想的？”陆沉舟颇有些不依不饶的泼妇架势，“沈珞安，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就算现在......不常联系了，但至少，我还不至于冷漠到看着你被人陷害而无动于衷。”

“我做错了什么，沈珞安，你告诉我。”

最后一句话尽是哀求。

意气风发的少年难得有颓丧的时候。

石桥上，夜风裹挟着河水的微凉，吹动两人的衣角。

沈珞安抬起头，对上他灼灼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气了，只有一种疲惫的执着和难过。她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在他心里已经盘桓很久了，久到他甚至不再期待答案，只是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

沈珞安，或许你的小竹马并没有你以为的那么不爱护你，要是当初你勇敢些直接告诉他呢，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她突然有种倾诉的冲动，但是只有一瞬就被她压抑住了。

“你没做错什么。”她轻声说，声音在风中显得有些飘忽。

“那为什么？”陆沉舟追问，声音低了下来，像只被主人遗弃的小狗，“那你为什么疏远我？为什么不理我？”

从初中毕业那年开始，从她考上二中而他去了另一所贵族学校开始，从他们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开始。

他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却没想到那些记忆反而在时光的沉淀中愈发清晰。

他记得她以前是个很活泼的小女孩，笑容甚至比现在的林薇还要明媚，下河上树无所不干，犯错时又可怜兮兮，大大的眼睛里全是泪水。古灵精怪，跟沈阿姨斗嘴的声音常常在巷子外都能听到了。

有次她爬树摘桂花，摔下来磕破了膝盖，哭的上气不接下气，又担心被大人发现挨打，最后找到他，让他背着他去诊所的，他把她背在身后，她就立刻不哭了，她左一句“沉舟哥哥”右一句“沉舟哥哥”，声音比桂花蜜还甜。

为什么会对林薇有些特殊呢？他想，好像就是明媚活泼的样子，跟他的记忆有一瞬间的重合。

所以哪怕知道她可怜兮兮的样子是在卖惨，还是一瞬间动摇了。

沈珞安沉默了很久。她望着桥下黑黢黢的河水，河面上倒映着两岸零星的灯火，像碎了一地的星子。远处传来老街隐约的市井声，那是她熟悉的世界，而河对岸那片灯火通明的新区，是陆沉舟的世界。

“陆沉舟，”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们不是一路人。”

这句话她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陆沉舟愣住了：“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沈珞安转头看向他，眼神在路灯下清澈而冷静，“你家在新区，我家在老街；你是理科尖子生，我是文科班；你的朋友、你的生活圈子......”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和我的都不一样。”

“所以呢？”陆沉舟不能理解，声音有些哑，甚至为这么一个干瘪的理由感到想笑，“就因为这样，我们就该变成陌生人，沈珞安你交的朋友不是也有理科班的吗？你知道他们当中没有在新区住的吗？我的朋友圈现在跟你难道没有重叠吗？”

“他们跟我有什么区别呢，为什么偏偏把我排除在外？”

一声声质问在黑夜里显得掷地有声，沈珞安一下子被问住了，半响没有回答。

“陆沉舟。”沈珞安突然叫了陆沉舟的名字，“你聪明、家世好、为人善良、爱好众多，同学喜欢你，老师关爱你，你不缺我这一个朋友的，没有必要纠结我这么一个儿童玩伴的。”

原主为什么疏远陆沉舟呢，不是因为不在意，相反就是因为太在意所以没有办法听不到那些闲言碎语。

大概是原主小学五年级的时候，陆沉舟家刚搬到河对岸的新区别墅不久。那年春节，陈姨邀请她和妈妈去家里吃饭。那是她第一次走进那么漂亮的房子，光洁的地板能照出人影，客厅比她家整个房子还大。

大人们在客厅聊天，她和陆沉舟在楼上他的房间玩拼图。中途她想去厕所，下楼时路过客厅，听见陆沉舟的一个远房亲戚正和陈姨说话。

“......那孩子看着挺乖巧的，就是家里条件差了点。”是个女人的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同情。

“是呀，单亲家庭，妈妈开早餐店，不容易。”另一个声音附和。

“要我说，沉舟现在也大了，该注意些。毕竟家境摆在那里，走得太近，别人难免会说闲话......”第一个女人压低了声音，但沈珞安还是听清了，“不是说那孩子不好，就是......身份差距摆在那儿，以后沉舟的朋友圈，她也融不进来......”

后面的声音更低了，沈珞安没敢再听，蹑手蹑脚地跑回了楼上。那天晚上，她第一次失眠了。那些话像刺一样扎在她心里，让她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她和陆沉舟，是不一样的。

从那以后，她开始有意无意地疏远他。不再主动去他家玩，不再像以前那样黏着他，不再把他当成可以分享一切的“沉舟哥哥”。

那些话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包括母亲。那是她藏在心底最深处的一根刺，每次触碰都会疼。所以她选择远离，保护自己。

她很早就知道，从爸爸去世后，这个世界上能依靠的只有自己，所以她勤奋读书只为有一天能让妈妈少些辛劳，她的人生犯错成本太低了。

而陆沉舟，他太耀眼了会灼烧到她。

“陆沉舟，”她背对着他说，声音很轻，“谢谢你今天去办公室帮我作证。真的，很感谢。但以后......我们还是保持现状吧。”

说完这句话，她快步走下石桥，几乎是逃跑一样地冲进了老街昏黄的灯火中。她不敢回头，怕看见陆沉舟脸上的表情，怕自己会心软，会动摇。

夜风吹在脸上，有些凉。沈珞安的眼眶发热，但她咬紧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

陆沉舟站在原地，看着她几乎是仓皇逃离的背影，胸口那股憋闷的感觉不仅没有消散，反而更重了。他以为问出那个问题会让他畅快，却没想到得到的答案让他更加困惑。

“各自的位置。”

陆沉舟感觉到一阵无力。

夜风吹过，带来深秋的寒意。陆沉舟最后看了一眼老街的方向，然后转身，朝家走去。

脚步很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回忆里。

而老街深处，沈珞安推开家门时，母亲正坐在灯下缝补衣服。看见她回来，母亲抬起头，关切地问：“怎么跑得这么急？脸都红了。”

“没事，就是......有点冷。”沈珞安放下书包，声音有些不稳。

母亲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只是说：“饭在锅里热着，快去洗手吃饭。”

“嗯。”沈珞安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冲过指尖，让她清醒了一些。

她看着水流，脑海中却反复回放着刚才在石桥上的对话。陆沉舟那句“我做错了什么”，还有他眼中那种受伤的神情......

沈珞安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

那是原主留存的感情，原主一定也很珍惜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竹马吧。

对不起。她在心里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