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坐进车里,隔绝了外界的一切,陆昭然才重重地靠向椅背,抬手疲惫地捏了捏眉心,镜片后的眼睛紧闭着,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深重的阴影。车厢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沉默。
沈珞安没有提老宅的事,只是从随身的手包里拿出一块巧克力,递到他面前:“您晚上没吃什么东西,先垫一垫,等回去后我再给您做。”
陆昭然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向那块巧克力,沉默两秒后接了过去,却没有立刻放进嘴里,而是捏在指尖把玩着。“不觉得我刚刚的样子咄咄逼人,目无尊长?”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在老宅时柔和了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您只是在护着该护的东西。”沈珞安轻声说,“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要护着的东西。”
陆昭然捏着巧克力的手指微微一顿,似乎没料到她会这样回答。他转过头,目光透过镜片,更深地看向她。女孩的眼睛清澈见底,里面没有评判,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近乎纯粹的……理解。
“护着该护的东西……”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的嘲弄,不知是在嘲弄自己,还是嘲弄这荒谬的处境,“可是到头来,我什么都没护住。” 这声音里透出的无力感,与他平日里杀伐决断的形象格格不入。
“我父亲……”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低沉,带着一种罕见的、试图倾诉的意味,“他是个很好的人,对长辈孝顺,对兄弟有爱,对家庭负责。他把亲情看得高于一切,甚至有些……天真。”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最终选择了这个带着痛惜的词。
“我小时候,”陆昭然的声音里染上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怀念,那紧绷的侧脸线条也柔和了些许,“家里的客厅总是很热闹。父亲下班回来,第一件事不是去书房,而是先找到我和母亲。他会把我举得很高,逗得我咯咯笑,然后轻轻拥抱母亲,问她今天过得怎么样。”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车窗外的夜色,落在了某个不复存在的时空里。
“母亲……她喜欢弹钢琴,弹得极好。傍晚时分,夕阳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她坐在琴凳上,指尖流淌出舒缓的旋律。父亲就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看着财经报纸,偶尔抬头,目光温柔地落在她和我的身上。”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那时候家里总有一股淡淡的、好闻的味道,是母亲插在花瓶里的鲜花,混合着父亲书房里雪茄和旧书的味道,还有……厨房里飘来的,晚餐的香气。”
那是一个被爱意和保护包裹着的世界,细节清晰得仿佛昨日。
“父亲他……其实并不像外界传言的那样雷厉风行,至少在家里不是。他会耐心地教我下棋,即使我耍赖悔棋,他也只是无奈地笑着摇头。他告诉我,做生意诚信为本,对待家人更要用心。他总说,‘昭然,我们陆家人,血脉相连,是最坚实的依靠。’” 说到这里,陆昭然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涩意。
“他相信他的兄弟们,毫无保留。公司的重要项目,他愿意让他们参与核心;家族的重大决策,他总要听取他们的意见。他甚至……在我母亲担心二叔三叔野心太大时,还反过来宽慰她,说那是他的亲兄弟,打断骨头连着筋。”
“那时候家里的饭桌,不像现在这样……”他嗤笑一声,带着无尽的嘲弄,“那时候是真的热闹。叔叔们也会来,表面上其乐融融,父亲总是很高兴,觉得兄弟和睦,家族兴旺。他甚至会亲自给叔叔们倒酒,任由他们开他的玩笑,并没有一点陆氏继承人的威严摸样。”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
“他就是太信这些了……信所谓的血脉亲情,信他一手维护的兄弟情谊。他把所有人都想得像他一样重情重义,一样光明磊落。” 他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仿佛不堪重负,“所以他看不到那些笑脸背后的算计,听不出那些关切话语里的陷阱……他甚至到死,可能都以为那场车祸,真的只是一场……意外。”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其艰难,带着一种几乎要将牙齿咬碎的恨意和无力。
那个由鲜花、钢琴声、父亲宽厚手掌和母亲温柔笑容构筑起来的世界,在那个冰冷的雨夜,被一场精心策划的“意外”彻底撞碎。所有的美好、所有的信任,都化为了泡影,只留下他一个人,站在废墟之上,被迫直面人性最丑陋的贪婪与背叛。
沈珞安静静地听着,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住。她仿佛能看到,那个少年,在骤然失去双亲的废墟上,不仅要独自面对豺狼虎豹般的亲人,还要被迫接受这世间最残忍的真相——致命的刀刃,往往来自最信任的身后。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初他狠心一点,冷漠一点,是不是就不会……”
小说剧情里对他简单的阴险狠辣不近人情简单地几个字描写,却是构筑在他父母鲜血之上的堡垒,是他对抗这个充满背叛和算计的世界,唯一学会的生存方式。
她伸出手,没有去碰他紧握的拳,而是轻轻覆在他放在膝盖的另一只手上。他的手指冰凉。
“陆先生,”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您父亲选择相信亲情,是因为他本性良善,看重骨肉之情。这不是他的错,是那些辜负了这份信任的人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