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看常适韵,面色已阴沉得发紫。
常木毫又道:“儿子日日读书,读至深夜,早上实在起不来。”
“你起不来哪是因为读书?若你真的能刻苦读书废寝忘食,又怎能一点儿都没记到脑子里去?”常适韵胸膛重重起伏。
窦氏见状,连忙安抚道:“好了好了,九郎他说得也对,木林苑离各房都远,早上要来请安,要比其他兄弟姐妹早起许久呢,不然就免了他们的请安吧。”
一番劝阻,常适韵终于点了头,常木毫兴高采烈地拉起艾冰林往外走去。
直到入了木林苑,常木毫才松下手来。
艾冰林凑到常木毫的面前,紧紧盯着他的眼睛,仿佛这样就能看出他究竟是不是装傻。
方才前堂那群长辈一看就是难缠的,他却能三言两语推辞掉了请安,还领会了三婶的意思,将众人的注意引到别处去,什么教条的嘱咐,在他身上都无计可施。
“……我……我去书房读书了。”
常木毫疾步走向书房,一副落荒而逃的样子,又“咣”一声闭了门。
木林苑的院子里,栽种一棵梅树。
初秋时节,茂密的绿叶渐渐泛黄,树枝招展着,若入冬花开,定是一副壮丽景象。
艾冰林坐在树下,雨粮端着茶来:“夫人请用茶。”
雨粮声音细细软软,恭恭敬敬。
早晨,她为艾冰林梳妆时,艾冰林便看出雨粮是个得力的。只是,如此踏实能干又细心的人,窦氏又为何舍得给她?
“雨粮,坐会儿,陪我说说话。”
“哎。”雨粮爽快地应着,便在椅子上坐下,“夫人若有疑惑尽可问,奴婢定知无不言。”
艾冰林心底轻笑:‘这都看出来了?’
她倾了倾身,压低了声音,郑重其事地问她:“九公子,到底是不是……嗯?”她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皱了皱眉头。
雨粮“嗤”一声笑起,她摇了摇头:“九公子只是有些与众不同罢了。”
“与众不同?如何不同?”
“嗯——”雨粮想了想,道,“就是,别人会因受了指责而不满,九公子不会,他反而会感谢人家;别人受了欺负会怀恨在心,寻机报复,但九公子若是受了欺负,只会躲在木林苑里不出去;别人争强好胜,九公子从不与人争锋,像是隐居山野的闲云野鹤,只过着自己的日子……”
“那他可曾科考过?”
“考过,不过是主君逼着他去的。主君说,生在常家,就要为常家光耀门楣,不做文官,就要送公子去投军。”
雨粮看一眼书房,压低声音对艾冰林道:“公子与我说过,什么官职功绩,都是世俗之物,他才不稀罕。后来,主君怒骂九公子蠢笨,九公子不驳不辩,像是认下了这个评价,后来二房、三房那几位婶娘便以此为谈资,到处传扬,就……”
艾冰林垂了垂眸:“原来是这样,看来九公子还真是与众不同。”
她又看向雨粮:“雨粮姑娘此前侍奉的哪位长辈?到木林苑跟着我们,实在委屈你了。”
雨粮笑答:“此前奴婢侍奉的不是贵人,而是花花草草,奴婢是管园子里的植被的。九公子素日喜好栽花,常托奴婢采买时捎带花种,奴婢才与公子相熟了。前日,主母说要为新来的九夫人挑个婢女,各房都挑了婢女送来,但九公子说木林苑小,容不下许多人,特与主母要了奴婢,说奴婢既可照看院中的花草,也可空里侍奉夫人……”
雨粮声音渐弱,面色稍稍显出窘迫:“对不起夫人,奴婢多言了。”
艾冰林笑笑:“无妨。”
说完,她转头望向书房。书房门窗紧闭,那里边的人倒更让她好奇,他究竟是真的与世无争,还是另有隐情?
书房里,常木毫坐在桌前。按照惯例,他此时应誊抄到书本的一半才是。
可他……
吸饱了墨的笔尖垂在纸上,晕染一大团黑墨。
“嘶——”
他连忙抬起笔,团起脏污了的纸张扔掉。他稍稍探头往地上看了一眼,就见桌前已被他扔了满地纸团。他轻叹一声,搁笔,扶着脑袋,又愁又恼。
愁的是,自己怎么就满脑子尽是艾冰林的脸?恼的是,自己怎么就不是真的傻子?
今日他一睁开眼,就见艾冰林那娇美无瑕的脸俯在自己眼前,她醒来的样子比睡着时更要令人心动,肤若凝脂、眼波流转……他只得翻下床去,防止自己失态、失礼。
可当她重新梳妆打扮后,走到他面前,那模样仿佛换了一人。若说她昨夜是灿烂的云霞,那刻她便是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娇艳欲滴,清新脱俗……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大事未成,怎可为此着迷丧志!误了事,还要有多少人含冤……’
他摇摇脑袋,抛掉脑袋里不切实际又蠢蠢欲动的想法,另取纸张,静心誊抄起来。
傍晚,艾冰林看一眼尚有灯光亮着的书房,她端了茶饭走去。
一进门,就见常木毫蹙眉凝神看着手中的书卷。
她轻咳两声,不等说什么,就见常木毫起身,与她作了一揖:“有劳娘子。”
艾冰林笑笑:“夫君见外了。”
她看一眼常木毫面前满桌的纸张书卷,道:“夫君日夜刻苦读书,实在辛苦。以后夫君不必为闲杂事等分心,妾身都能处理好。夫君若是读书累了,就近在书房安歇就好,妾身无妨。”
闻此,常木毫眸光一亮:“我看起书来,确实容易忘了时辰,娘子不计较,在下先行谢过。”
艾冰林出了书房,又为他掩好门,脸上的笑容随即而逝。
她快步回了卧房,翻出一身黑衣,正欲往身上套,忽而一阵眩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