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条大鱼
【云姨太苦了,我得拉她一把。】
——取自舒意禾的《捕鱼日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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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点,星光暗淡,月亮藏在云层背后,不见踪迹。
家里只客厅亮了一盏灯,其余房间尽数湮没在黑暗中。
屋子里一片阙静,空气中只剩下一道浅浅的呼吸。
舒意禾和姜叙早早就离开了,卢愿也回了单位,怕明早赶不上上班。
卢云安静地坐在餐桌的一角,桌上还摆着吃了一半的蛋糕,奶油被刮花了,暴露出底层的面包胚。
热闹散场,重归寂静,就像是做了一场梦。唯有这半个蛋糕,还在昭示着短暂的温馨。
蛋糕旁立着那只木相框,照片里的男人穿着笔挺的警服,容颜未改,永远那样年轻。
可卢云却已经不年轻了,她刚过完四十七岁生日,乌黑浓密的秀发里不知何时钻出了一根根白发。脸上的皱纹更深了,皮肤也松了,整个人像是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的树,枝干还在,但叶子却快掉光了。
认识赵松年那年,她只有十六岁。
那样鲜活明媚的年纪,无忧无虑,从不知愁为何物。
三十一年,弹指一挥间。
我们所有人都无力抵抗时间的重量。
岁月催人老,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散了。
赵松年离开整整八年了。
卢云永远也忘不了那天。
她在半夜接到张局的电话,老领导心事重重,沉默半晌,最后慢腾腾开口:“小卢,你要挺住,老赵没了。”
她的脑袋瞬间炸裂,一片空白,茫然无措地反问对方:“什么叫没了?”
张局语气沉重,压着声线说:“出任务的时候牺牲了。”
她嘴唇哆嗦了半天,嗫喏道:“阿……阿叙呢,他怎么样了……他们是一起出的任务……”
张局说:“姜叙受了很严重的枪伤,还在医院抢救。”
一切都是模糊的,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赵松年被送回青陵安葬,葬礼上来了很多人,亲戚朋友,领导同事,认识的,不认识,乌泱泱的,全是人头。
他的父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几度昏厥。
卢愿也跟着哭,不是那种歇斯底里的爆发,而是那种压抑克制的哭声,一抽一抽的。
十三岁的少年早已懂得了死亡,他很清楚自己的父亲永远离开了自己。
姜叙跪在自己面前,牢牢握住她的一双手,铿锵有力道:“师娘,以后我就是您儿子。我来照顾您和小愿,我给您养老。”
周围很多人都在哭,愁云惨淡。
卢云没有哭,一滴眼泪都掉不下来。
她整个人幽魂一般,完全是麻木的。她只知道自己在走路,在说话,在办手续,在接电话,在签字。所有人都用一种小心翼翼的目光看她,好像她是一件随时会破碎的瓷器。
她的父母从老家赶过来,母亲抱着她哭了一场,泪眼婆娑道:“阿云,你哭出来,别憋在心里,会憋坏身体的。”
她温柔地替母亲擦拭眼泪,“妈,我没事,我真的没事。”
卢云觉得她没事,她能够扛得住。
直到卢愿上初中的第一天,她送他到校门口,安静注视着儿子背着书包一步一步走进学校。
他走得很慢,走了几步又看了她一眼,朝她微微一笑,“妈,不用担心我,快回店里。”
卢云一下子就绷不住了,她背过身去忽然就哭了。
泪眼好似决堤的洪水,一泻千里。
她怕被儿子看到,赶紧跑开了。
她躲在墙角嚎啕大哭,哭得喘不上气,惹得周围人都在看她,眼神晦暗不明。
因为赵松年答应过她,他要亲自送儿子去学校报名。这是孩子成为初中生的第一天,意义重大。
可是他食言了。
那一天,卢云将自己一辈子的眼泪都给流光了。
赵松年这人一直都在食言。答应好要陪儿子去游乐园玩,他总是加班,错过了一次又一次。
答应他们母子要拍一张全家福,结果到死都没拍上。
答应好了要赶回来过年,结果却死在了除夕前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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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云捏着叉子挑了块蛋糕送进嘴里。
厚实的动物奶油裹着水果的清甜,在唇齿间蔓延。
太甜了,甜到了心坎里。
她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少女时代。
她和赵松年是高中同学,同班三年,朝夕相处。
男生长得白净斯文,讲话温温柔柔的,待人一团和气,似乎永远都不会生气。
他是班长,人缘很好,和谁都处得来。卢云偷偷喜欢了他三年,她一直不敢吐露心迹,怕被他拒绝。
高考完第二天,赵松年约她在学校见面。她猜到他应该要向自己表白,她兴奋的一晚上没睡。第二天一早特意穿上了自己最喜欢的白裙子,欣然赴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