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时候手机还不普遍,小年轻之间流行写情书。
赵松年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递给她,脸红得滴血,磕磕绊绊地说:“阿云,这个给你,回去再看。”
他喊她阿云,家里人和身边亲近的人才会这样叫她。
卢云怀揣着那封信,一路小跑回家,风是热的,阳光是刺眼的,她脸上的笑容却始终没散过。
回到家,避开家里人,将自己关在房间里,她坐在书桌前小心翼翼拆开那封信,信上只写了一行字——
【阿云,你笑起来真好看,我想一辈子都看。】
她把那张纸条叠好,压在了枕头底下,谁都没告诉。
那是她的少女心事,属于她一个人的秘密。
后来她和赵松年结婚,她又将纸条夹在了一本书里。那本书现在还搁在书架上,书页早已陈旧泛黄,纸条上的字迹也模糊不清了。
赵松年离开后,她就再也没翻开过。
他刚走那几年,她经常梦见他。梦里的场景大同小异,他穿着那身警服,站在门口换鞋,回头冲她笑,“我去上班了,别等我吃晚饭,今晚可能要加班。”
她笑着抱怨一句:“知道了知道了,国家领导人都没你忙。”
他换好鞋转身就走,门砰一声关上了。
她站在原地等着,等了好久好久,他都没有再回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梦见他的次数越来越少了。最近的一次大概是半年前,她梦见自己和他一起坐在阳台上晒太阳,两个人垂垂老矣,两鬓斑白。
她枕着他肩膀,男人的大手轻轻包裹住她的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舒服得眯起双眼,觉得很安心,很踏实,好像这辈子所有的苦都没有吃过一样。
她醒来后,枕头湿了一大片。
卢云拿起相框,贴在自己胸口,慢慢闭上了眼睛。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了相框的玻璃上。
她呢喃低语:“老赵,我把儿子养大了,他警校毕业了,进了交警大队,一切朝着正规走,不用我操心了。我答应你的事情我都做到了,你是不是等急了?”
她一个人熬了这么多年,这一路走得太难,也太累了。有无数次她都快撑不下去了,可又一次次咬牙坚持下来。她从未抱怨过一句苦,一句累,尤其是在儿子和姜叙面前,她总是闭口不言,默默承受。一个失去父亲,一个失去师父,他们的痛苦不比她少。
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究竟有多累,不是身体层面的累,而是心理层面的累,是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就像是搬运工把最后一样东西扛到了目的地,浑身的力气一下子被抽空了,她瘫坐在地,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
这么多年来,支撑卢云活下去的只有一个念头——把儿子养大。养大了就好了,养大了她就可以休息了,养大了她就可以去见他爸了。这个念头仿佛一根无形的绳子,紧紧缠绕在她腰上,一头拴着卢愿,另一头拴着赵松年。卢愿往前走一步,绳子就紧一下,把她往前拽一步。她就这么被拽着走了一步又一步,一年又一年,不知不觉就走了八年。
现在卢愿已经走得够远了,远到不需要那根绳子了。她忽然感觉腰间一松,整个人轻飘飘的,像是要飞起来。
眼泪越流越多,噼里啪啦砸在餐桌上。
卢云倏然睁眼,视野一片模糊。
她转头看向了茶几一角,那里摆着一只白色小药瓶。
这些年,她总是失眠,整宿整宿睡不着。她只能定期去医院找医生开安眠药。依靠药物,她勉强才能睡着。
身体每况愈下,卢愿和姜叙都以为她是开店累的,催她多招几个服务员。
殊不知,身体的劳累哪里比得上心病。
身体累了可以休息,心病药石无医。
卢云瞒着哥俩,自己偷偷吃药。
昨天下午,她刚去医院开了新的安眠药。
医院对安眠药有严格把控,医生一次只能开一周的剂量,一天一片。
她下意识问了一句:“一次吃多少会出事?”
那个年轻的男医生当即一愣,脱口而出:“你怎么问起这个了?”
她弯唇笑了笑,“随便问问,怕孩子误食了。”
医生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她读懂了,是警觉,但又不好多问,最终还是说了个大概的剂量。
她算过了,那一整瓶就够了。
卢云起身,从茶几上拿来了药瓶。五指握紧瓶盖,用力拧开,里面的药片是白色的,小小的,圆圆的,安安静静躺在她手心里。
她拎起水壶倒了一杯水,是凉白开。她不想喝热水,热水有温度,冒着热气,让她觉得这个世界还想挽留她。
凉水不是,热度散去,清凉冷静,那是一种干脆的、利落的、不拖泥带水的态度。
她喜欢这种态度。
她把药片倒在手心里,转头看了一眼墙壁上的老式挂钟,十点四十三。
这只老式挂钟还是她和赵松年结婚那年买的,质量好得出奇,这么多年愣是没一点毛病,时间走得很准。
窗外没有月亮,路灯的光昏黄暗淡,照在空荡荡的马路上,偶尔有一辆车经过,车灯一闪而过,随后又迅速归于沉寂。
卢云低头沉思,如果现在把这些药片都吞下去,大概什么时候会睡着,什么时候心跳会停止,会不会疼,赵松年会不会真的在等她。
她不怕死,她只是怕赵松年不在那边。
这个念头让她犹豫了一秒,但也只有一秒。她端起水杯,把药片送到嘴边——
一串急促的门铃声骤然炸响,打破一室寂静。
卢云不由一阵哆嗦,药片从手里洒了出去,白色的圆片滚了满地,有的滚进了茶几下面,有的滚进了沙发缝里,有几个直接滚到了地板上还弹了几下。水杯也差点脱手,水溢出来,洒了她一身。
她慌忙把杯子放在餐桌上,手忙脚乱的,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样。
她敛了敛情绪,试探着问一句:“谁啊?”
女孩熟悉的嗓音透过防盗门刮入双耳,“云姨,是我。”
舒意禾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