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丑抬起头,看向她。
眼神还是那么清澈,那么茫然。青瓷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问他什么?问他到底是谁?问他从哪儿来?
问了也白问。
“休息一会儿,”她转开视线,“等会儿教你干活。”
说完就出了门。
厨房里,她一边洗碗一边出神。水凉得刺骨,她打了个哆嗦。脑子里乱糟糟的——留这么个人在身边,到底是对是错?
万一他家里人来寻呢?
万一他是什么逃犯呢?
万一……他根本不是人呢?
最后这个念头冒出来,她自己先笑了。不是人还能是什么?妖怪?神仙?话本看多了吧。她甩甩手上的水,把碗搁到架子上。
回到房间时,阿丑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坐在床边,看着自己的手。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那双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干净,干净得让青瓷心头莫名软了一下。
“躺下再睡会儿?”她问。
阿丑摇头。
“不睡了。”他说。
声音还是那么好听。
青瓷在矮凳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几步距离。屋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鸡鸣狗吠。这种安静有点尴尬,青瓷清了清嗓子。
“你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阿丑想了想。
摇头。
“脑子里……是空的。”他说,语气里带着点困惑,“像被水洗过一样。”
青瓷看着他。
那张脸上没有任何伪装的痕迹。眼神清澈见底,眉头微蹙,是真的在努力回想,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如果是装的……
那也装得太像了。
“想不起来就别想了,”青瓷说,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些,“先把身体养好。你昨晚浑身冰凉,我以为你要不行了。”
阿丑看着她。
“你救了我。”他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不然呢?”青瓷又摆出凶巴巴的样子,“换别人早把你扔那儿了。我这人心善,见不得活生生的人死在眼前。”
阿丑的嘴角似乎弯了一下。
极细微的弧度,一闪即逝。青瓷怀疑自己看错了,再仔细看时,他又恢复了那副茫然的表情。
“谢谢。”他说。
很认真。
青瓷反倒不好意思了。她摆摆手:“别光嘴上谢,以后好好干活抵债。我这儿不养闲人。”
“嗯。”阿丑应道。
又是一阵沉默。
青瓷站起身,在屋里踱步。得给他找点事做,不能让他就这么干坐着。可看他这细皮嫩肉的样子,重活估计干不了。
轻活……
“你识字吗?”她忽然问。
阿丑愣了一下。
似乎在思考这个问题。过了几秒,他迟疑地摇了摇头:“不知道。”
青瓷从桌上拿来记账的本子,翻开一页,指着一行字:“认得吗?”
阿丑凑过来看。
他的靠近让青瓷呼吸一滞。太近了,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味道。像是雨后的青草,又像是清晨的露水。
“不认得。”阿丑看了半晌,摇头。
看来是不识字。
青瓷松了口气。不识字也好,省得他乱翻她的东西。她把本子合上,放回原处。
“那你以前是干什么的?”她随口问,“看你这手,不像干粗活的。”
阿丑低头看自己的手。
看了很久。
“不知道。”最后他说。
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失落?青瓷不确定。她忽然觉得,失忆可能不只是想不起来那么简单。
是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茫然。
是站在这个世界里,却像个局外人的孤独。
她心又软了一下。
“行了,”她转身往外走,“你休息吧,我得出门一趟。记住,别乱跑,就在屋里待着。”
走到门口,她回头补充:“要是有人来敲门,别出声,装作没人。听懂没?”
阿丑点头。
“懂了。”他说。
青瓷关上门,站在门外发了会儿呆。屋里安静得没有一点声音。她贴在门上听了听,还是没动静。
这人……
也太安静了。
她摇摇头,去前院开了杂货铺的门板。清晨的街道开始热闹起来,卖菜的、买早点的、赶路的,人声渐渐嘈杂。
青瓷一边整理货架,一边忍不住往后院瞟。
那张脸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那双清澈的眼睛。
那个好听的声音。
还有那个名字——阿丑。她忍不住笑出声,这名字取得,她自己都佩服自己。阿丑,阿丑,多喊几声,说不定真能把他喊丑点。
“青瓷姐,笑什么呢?”
隔壁布庄的小丫头探头进来。
青瓷赶紧收住笑:“没什么,想起个笑话。”
“什么笑话这么好笑?”小丫头眼睛亮晶晶的。
“就……捡了只猫,”青瓷随口胡诌,“长得挺丑,还特能吃。”
“猫啊,”小丫头来了兴致,“我能看看吗?”
“跑了,”青瓷面不改色,“野猫,养不熟。”
小丫头失望地“哦”了一声,回去了。
青瓷松了口气。
得想个说辞。这么个大活人,总不能一直藏着掖着。远房表亲?来投奔的?可这张脸……说是表亲谁信啊。
她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后院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瓦罐碰倒了。
青瓷心里一紧,赶紧往后院跑。推开门时,看见阿丑站在院子里——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了,正抬头看着天空。
晨光落在他脸上。
那张脸在光里白得透明。
“你怎么出来了?”青瓷压低声音,“不是让你在屋里待着吗?”
阿丑转过头。
看到她时,眼睛亮了一下。很细微的变化,但青瓷捕捉到了。像是一直在等她的样子。
“屋里闷。”他说。
声音轻轻的。
青瓷想骂人,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站在晨光里的样子,实在让人狠不下心。像个被困在笼子里的小兽,想出来透透气。
“就待一会儿,”她妥协了,“等会儿有人来,你就赶紧进去。”
阿丑点头。
他继续抬头看天。眼神专注,像是在看什么很重要的东西。青瓷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就是普通的蓝天,几片白云。
有什么好看的?
“你在看什么?”她忍不住问。
阿丑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就是……觉得该看看。”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
青瓷却听懂了。失忆的人,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陌生。天也好,云也好,对这个空白的脑子来说,都是第一次见。
她忽然有点难过。
“进屋吧,”她说,“我给你找点事做。”
阿丑收回视线,看向她。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倒映出她的身影。青瓷心头一跳,赶紧转身:“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屋。
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屋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和一片安静的晨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