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吃完的碗筷还堆在灶台上。
沈青瓷看了眼阿丑,心里盘算着怎么给他找活干。白吃白喝可不行,她这儿不养闲人。可看他那细皮嫩肉的样子,重活估计干不了。
“会扫地吗?”
她问。
阿丑眨了眨眼。
眼神里是纯然的茫然。青瓷明白了——这人连扫地是什么都不知道。她叹了口气,转身去后院拿扫帚。
竹枝扎的旧扫帚,用久了秃了一半。
“看好了。”
青瓷走到院子中央,握住扫帚柄。动作麻利,手腕一转,扫帚头贴着地面划过去。落叶、灰尘、细小的石子,都被带到一起,堆成个小堆。
“就这样。”她示范完,把扫帚递过去,“你来试试。”
阿丑接过扫帚。
握法有点怪。不像在握工具,倒像在握什么贵重物品。手指轻轻搭在柄上,力道很轻。他学着青瓷的样子,往前一扫——
尘土瞬间飞扬起来。
扑了他一脸。
阿丑猝不及防,被呛得咳嗽起来。眼睛眯着,睫毛上沾了灰。他茫然地看着漫天飞舞的尘土,又看看手里的扫帚,像是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青瓷差点笑出声。
赶紧忍住。
“不是这样!”她走过去,夺过扫帚,“轻点!顺着风的方向扫!”
她重新示范,动作放慢了些。手腕怎么用力,扫帚头怎么贴地,怎么把垃圾往一处带。一边扫一边念叨:“你看,风从那边吹过来,你就顺着风扫,尘土不会飞起来。”
阿丑很认真地看。
眼睛一眨不眨,像在学什么了不得的本事。等青瓷扫完,他又接过扫帚。这次小心多了,手腕轻轻转,扫帚头几乎没离开地面。
落叶动了动。
虽然动作僵硬,扫得歪歪扭扭,但好歹能把东西归拢了。青瓷站在屋檐下看着,松了口气——还行,不算太笨。
她从屋里拿出记账的本子。
坐在门槛上,一边整理要补货的清单,一边时不时往院子里瞟一眼。
阿丑扫得很慢。
每扫一下都要停顿片刻,像是在思考下一步该怎么做。阳光照在他身上,那身粗布衣裳显得更旧了,可那张脸在光里白得发光。
青瓷低下头,在清单上写下“盐巴五罐”。
耳朵却听着院子里的动静。
扫帚擦过地面的沙沙声,时断时续。偶尔有落叶被风吹走,阿丑会追过去,很认真地把它扫回来。那副认真的样子,有点好笑,又有点……可爱。
青瓷甩甩头。
什么可爱不可爱,就是个吃白食的。
“往左边扫点!”她抬起头喊,“墙角那堆叶子没扫干净!”
阿丑听话地转身。
动作依旧僵硬,但比刚才熟练些了。他握着扫帚,一点一点往墙角挪。院子不大,可对他来说好像是个巨大的工程。
青瓷低下头继续写清单。
“火折子要补……针线还有……”她念叨着,笔尖在纸上滑动。
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太安静了。
扫帚声停了。她抬起头,看见阿丑站在墙角,仰头看着什么。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墙边摞着一叠空瓦罐,是去年腌菜用过的,还没来得及处理。
最上面那个……
在晃。
青瓷心里一紧。
那瓦罐本来就不稳,这会儿不知被什么碰了一下,左右摇晃起来。一下,两下,三下——眼看着就要倒下来。
而阿丑就站在正下方。
背对着瓦罐,还在专注地扫着脚下的落叶。
“小心!”
青瓷猛地站起来。
账本掉在地上,纸页散开。她想扑过去,可距离太远,根本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瓦罐直直往下坠,对准了阿丑的后脑勺。
完了。
她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
然后看见阿丑动了。
他没回头。
甚至没抬头看。只是拿着扫帚的手腕极其自然地反手一挥——动作很轻,很随意,不像是在挥扫帚,倒像是在……拂开什么。
那姿势说不出的古怪。
扫帚根本没碰到瓦罐。
可瓦罐下坠的轨迹忽然变了。
像是被一股看不见的风吹偏了,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哐当”一声,稳稳落在了旁边的稻草堆上。稻草堆软,瓦罐完好无损,连个裂缝都没有。
青瓷愣在原地。
眨了眨眼。
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看看瓦罐,又看看阿丑。阿丑这会儿才转过身,看着稻草堆上的瓦罐,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疑惑。很淡,淡得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涟漪。
随即恢复茫然。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还握着扫帚柄,骨节分明,皮肤白净。青瓷盯着那只手,心跳得有点快。刚才那一挥,是巧合吗?
还是……
“发什么呆!”
她快步走过去,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像是在掩饰什么。走到阿丑面前,一把拉过他的胳膊,上下打量。
“差点砸到你知道吗?”她嘴上骂着,眼睛却仔细检查他的头、肩膀、后背,“扫个地都差点出事!”
阿丑任由她拉着。
没说话。
“手呢?”青瓷松开他的胳膊,又去抓他的手,“我看看!”
手指触到他皮肤的刹那,两人都顿了一下。
太凉了。
比正常人凉得多。青瓷想起昨晚给他换衣服时,那种冰玉般的触感。她压下心头异样,仔细看他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皮肤细腻得不像话,连个茧子都没有。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透着健康的粉色。这双手,怎么看都不像干过活的。
青瓷抬头看他。
阿丑也在看她。
近在咫尺的距离,能看清他眼底清澈的倒影。那双眼睛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只有单纯的茫然,和一点点……困惑?
像是在困惑她为什么这么紧张。
“没事。”阿丑开口,声音还是那么好听。
青瓷松了手。
心里那口气也松了下来。没事就好,真要砸出个好歹,她还得掏钱治。她退后一步,又觉得刚才反应过度,有点尴尬。
“以后注意点!”她凶巴巴地说,转开视线,“继续扫!扫不完没午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