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丑点点头。
重新拿起扫帚,继续扫墙角剩下的落叶。动作还是那么笨拙,那么慢,好像刚才那神奇的一挥从来没发生过。
青瓷走回屋檐下。
捡起地上的账本,拍了拍灰。眼睛却忍不住往那边瞟。阿丑弯着腰,很认真地扫着地,后颈露出一截白皙的皮肤。
那瓦罐还躺在稻草堆上。
她盯着看了会儿,走过去把它拿起来。陶土烧的,有点分量。她试着挥了挥手——刚才阿丑就是这样的动作吗?
扫帚挥过空气。
什么也没发生。
果然是巧合吧。青瓷把瓦罐放回原处,摞好。估计是风吹的,或者瓦罐自己滑落的时候角度不对,正好落在稻草堆上。
对,肯定是这样。
她走回门槛坐下,重新拿起账本。可怎么也静不下心来。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那一幕——阿丑反手一挥,瓦罐轨迹改变。
太自然了。
自然得不像巧合。
她抬起头,看着阿丑扫地的背影。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上。那身影清瘦,挺拔,即便做着最普通的活计,也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气度。
这人……
到底是谁?
青瓷摇摇头,强迫自己不再想。管他是谁,现在是她的仆从,得干活抵债。她低头继续写清单,笔尖却有点抖。
院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扫帚擦过地面的沙沙声。阿丑扫得很认真,一寸一寸地挪动。额头出了层薄汗,在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青瓷看着看着,心里那点异样渐渐平复。
也许真是她想多了。
一个连扫地都不会的人,能有什么特别的本事?刚才估计就是运气好,碰巧了。她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拉回账本上。
“盐巴五罐,火折子十包,针线……”
写着写着,又忍不住抬头。
阿丑扫到院子另一头了。动作比刚才熟练了些,虽然还是笨拙,但至少不会扬起漫天尘土了。他扫得很专注,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完成什么重要的任务。
青瓷嘴角弯了一下。
很快又压下去。
不能笑,笑了就显得太好说话了。她得端着主人的架子,不然这仆从以后不好管。她清了清嗓子,喊了一声:“扫干净点!角落里的灰也得扫!”
阿丑转过头。
看了她一眼,点点头。然后真的弯下腰,去扫墙角积了不知道多久的灰尘。那认真的样子,让青瓷有点心虚。
是不是太苛刻了?
她甩甩头。不行,不能心软。吃她的住她的,干点活怎么了?她继续低头写清单,可耳朵还是听着院子里的动静。
扫帚声停了。
青瓷抬起头,看见阿丑直起身,看着扫好的那堆垃圾。落叶、灰尘、小石子,堆成个小山包。他站在那儿,像是在等下一步指示。
“扫完了?”
青瓷问。
阿丑点点头。
青瓷起身走过去,检查了一遍。扫得不算干净,角落还有些漏掉的,但第一次能扫成这样,已经不错了。她指了指墙角的簸箕:“用那个把垃圾装起来,倒到后巷的垃圾堆去。”
阿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簸箕靠在墙角,竹子编的,边缘有点破了。他走过去,拿起簸箕,又看看地上的垃圾堆。动作有点犹豫。
“弯腰,”青瓷示范,“用扫帚把垃圾扫进簸箕里。”
阿丑照做。
动作还是僵硬,但好歹能把垃圾装进去了。簸箕装满,他端着往外走。青瓷跟在后头,看着他打开后门,把垃圾倒进巷子口的垃圾堆里。
倒完,他站在那儿。
看着垃圾堆发愣。
青瓷走过去,拉了他一把:“看什么呢?回去了。”
阿丑转过身,跟着她往回走。走到院子里,他忽然开口:“那些……扔了?”
“不然呢?”青瓷关上门,“留着过年?”
阿丑不说话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扫帚。青瓷忽然觉得,这人失忆得真彻底——连垃圾要扔掉这种事都不知道。
“把扫帚放回原处,”她说,“然后洗手。”
阿丑听话地把扫帚放回墙角。
走到井边,看着木盆里的水,又顿了顿。青瓷叹了口气,走过去舀了一瓢水,倒在盆里:“手伸进来,搓搓。”
阿丑把手伸进水里。
冰凉的水让他手指颤了一下。他学着青瓷的样子,两手互相搓了搓。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感受水的触感。
青瓷看着他洗手的侧脸。
睫毛湿了,沾了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鼻梁挺直,嘴唇抿着,一副认真的表情。洗个手而已,有必要这么郑重吗?
她忽然想笑。
又忍住了。
“行了,”她递过一块干净的布巾,“擦擦。”
阿丑接过布巾,仔细擦干手上的水。每一根手指都擦到,连指缝都不放过。那细致的样子,不像在擦手,倒像在擦拭什么珍贵的器物。
青瓷靠在门框上看着。
心里那股异样感又浮上来。
这人的一举一动,都透着古怪。说他是大户人家的公子吧,连扫地洗手都不会。说他不是吧,这气度,这仪态,又不像普通人。
“擦完了?”
她问。
阿丑点点头,把布巾叠好,递还给她。动作自然,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味道。青瓷接过布巾,愣了一下——这仆从,还挺讲究。
“下午,”她转身往屋里走,“跟我学看店。”
阿丑跟在她身后。
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见。青瓷回头看了一眼,他正抬头看着屋檐下挂着的风铃——那是她娘生前做的,竹片和铃铛串成,风一吹就叮当响。
“看什么呢?”
青瓷问。
阿丑指了指风铃:“会响。”
“废话,”青瓷笑了,“风铃当然会响。”
阿丑不说话了。
就静静看着风铃在微风里轻轻晃动,铃铛发出清脆的声音。那眼神很专注,像是在听什么美妙的音乐。
青瓷站在门口看着他。
阳光洒满院子,风铃叮当作响。阿丑站在光里,侧脸线条柔和,眼神清澈。这一幕莫名地……很安宁。
她摇摇头,掀帘进屋。
“进来,”她喊,“教你认货。”
阿丑最后看了一眼风铃,跟着进了屋。
门关上。
院子里只剩风铃还在响,叮当,叮当,在午后的阳光里,一声声传得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