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
井边的青石板湿漉漉的,露水还没散。沈青瓷拎着水桶走到井边,麻绳甩下去,咚的一声。
她正要往上提。
旁边传来脚步声。
“哟,青瓷这么早啊。”
王婶端着个木盆过来,盆里堆着青菜。身后还跟着两个街坊,都是这条街上的妇人。三人说说笑笑,走到井边另一头。
青瓷点点头:“王婶早。”
手下用力,麻绳一圈圈往上绕。水桶露出井口,晃悠悠的,里头的水清亮亮。她弯腰去提——
“对了青瓷。”
王婶忽然凑过来些。声音压低了点,但足够让旁边两个妇人听见:“你那‘表弟’……真是表弟?”
青瓷手一顿。
水桶晃了晃,溅出几滴水。落在王婶脚边的青石板上,洇开几团深色。
“王婶这话什么意思?”青瓷直起身,脸上还挂着笑,眼睛却眯起来了。
“哎哟,我没别的意思。”王婶摆摆手,眼神却往杂货铺方向瞟,“就是看你那表弟,细皮嫩肉的,半点不像干活的人。这手啊脚啊,白净得跟玉似的……”
旁边两个妇人对视一眼。
眼神里都是好奇。青瓷心里那股火蹭地冒上来,脸上笑容却更盛了。她手下猛地用力,水桶“哗啦”一声提出井口。
水花又溅了几滴。
这回溅到王婶鞋面上了。
“王婶,”青瓷拎着水桶,声音脆亮亮的,像清晨的鸟叫,“我沈青瓷行得正坐得端,街里街坊都清楚。”
她目光扫过三个妇人。
“阿丑他家里遭了灾,千里迢迢来投奔我。我爹娘在世时常说,亲戚有难要帮衬。怎么,如今这世道,帮衬亲戚还有错了?”
王婶讪讪一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青瓷打断她,眉毛一挑,“他年纪小,刚来不熟悉,我慢慢教就是了。咱们街里街坊的,不都该互相帮衬?”
她顿了顿。
声音又拔高几分,带着平日那股泼辣劲儿:“要是有人吃饱了撑的乱嚼舌根,坏了我铺子名声,影响了生意……”
她盯着王婶。
“我可是不依的!”
几个妇人都不说话了。王婶脸上笑容有点僵,干笑两声:“哎哟,我就随口问问,没别的意思……你瞧你这孩子,还急眼了。”
青瓷拎起水桶。
“我忙着呢,”她说,昂着头,“先回了。”
转身就走。脚步踩得重,水桶晃悠着,水珠洒了一路。她走回杂货铺后院,哐当一声放下水桶。
胸口起伏着。
气得。
这帮人,闲得没事干就爱嚼舌根。她深呼吸几口,压下火气。不能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她开始生火做早饭。
灶膛里的火苗跳起来,映着她的脸。眉头还皱着,嘴唇抿得紧紧的。她舀米下锅,动作有点重,米粒溅出来几颗。
“麻烦。”
她低声骂了句。也不知道是骂王婶,还是骂自己捡回来的那个“麻烦”。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
她切了碟腌萝卜,薄薄的几片。又翻出块腊肉——过年时买的,还剩一小块。她盯着那块肉看了会儿。
刀起刀落。
切了薄薄两片。一片更薄些,几乎透明。一片稍厚点,能看见肥瘦相间的纹理。
她盯着那两片肉。
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把厚的那片放回碗柜里。薄的那片,她捏在手里看了又看,最后还是放进了粥里。
粥好了。
她盛了两碗。自己那碗先盛,米多汤少。阿丑那碗后盛,汤多米少。薄薄的那片腊肉,浮在他那碗粥面上。
像片小小的帆。
“吃饭!”
她喊了一声。
阿丑从屋里出来。还是那身粗布衣裳,袖子短一截。头发束得整整齐齐——昨晚她教他怎么束发,他学得倒快。
坐下。
端起碗。青瓷闷头喝粥,不说话。腌萝卜嚼得嘎嘣响,像是在撒气。阿丑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
安静地喝粥。
青瓷余光瞟着他。看他用筷子夹起那片腊肉,动作很轻,像怕夹碎了。然后放进嘴里,慢慢嚼。
她心里那点火气,莫名消了点。
可想起王婶那些话,又冒上来。她啪地放下筷子,声音有点大。阿丑抬起头,看着她。
“看什么看!”青瓷凶巴巴地说。
阿丑眨了眨眼。
没说话。青瓷看着他清澈的眼睛,想起他失忆的事,想起他什么都不知道,像个刚出生的孩子。
她心又软了。
夹起自己碗里那片腌萝卜——她碗里只有腌萝卜,没有肉。筷子伸到一半,又顿住了。
转了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