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凉凉的,带着青草的味道。她转身,往自己房间走。走到门口,顿了顿。
回头看了一眼。
阿丑还站在院子里。月光照在他身上,那身不合身的旧衣裳,显得更旧了。但那张脸,在月光里白得发光。
像个误入人间的仙。
青瓷心里那点异样,又冒出来。她甩甩头,推开房门。走进去,又退出来。
“夜里凉,”她对着阿丑的背影说,声音压低了些,“盖好被子。”
说完就快步进屋。
门关上。背靠在门板上,心跳有点快。她拍拍胸口,骂自己没出息。说句话而已,紧张什么?
院子里。
阿丑还站着。
他听见了青瓷的话。那句“盖好被子”,很轻,但很清晰。他转过身,看向青瓷的房门。
门关着。
木板很厚,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想象出,青瓷此刻在屋里,也许在脱外衣,也许在铺床。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走回自己房间。推开门,走进去。屋里很暗,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他走到床边,坐下。
床上铺着那条厚毯子。
蓝底白花,洗得发白。他伸手摸了摸,布料粗糙,但很软。凑近闻了闻,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还有皂角的清香。
和青瓷身上的味道很像。
他躺下,盖上被子。毯子很暖,裹在身上,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包裹着。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很空。
但不再那么……空洞了。有算珠的声音,有缝衣服的窸窣声,有青瓷那句“盖好被子”。
这些声音,这些片段。
像碎片,一点点填进那片空白里。虽然还是不知道过去,但至少,有了现在。
有了这个杂货铺。
有了这盏油灯。
有了青瓷。
窗外,月亮升得更高了。月光透过窗纸,洒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银霜。阿丑睁开眼,看着那月光。
远处。
那道极淡的异样气息,又出现了。像水面下的暗流,若隐若现。他感受到了,但没动。
只是静静看着月光。
看着看着,困意涌上来。他闭上眼睛,睡着了。呼吸平稳,眉头舒展。
隔壁房间。
青瓷也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帐顶。脑子里乱糟糟的,都是这几天的事。
阿丑扫地。
阿丑看店。
阿丑对账。
阿丑那双清澈的眼睛。
她翻了个身,面向墙壁。手指在墙上划着,划出一道道看不见的线。划着划着,忽然笑了。
笑自己。
笑自己这几天,好像……习惯了。习惯早上起来有人扫地,习惯吃饭时对面坐着个人,习惯晚上灯下有人对账。
习惯了这个院子里,不止她一个人。
她想起爹娘在世时,也是这样。爹在前头看店,娘在厨房做饭。她在院子里玩,等着吃饭。
现在……
她成了那个看店的人。厨房里多了个人,虽然做饭还不太行。院子里还是那个院子,但多了个扫地的。
好像什么都没变。
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她闭上眼,准备睡觉。忽然想起什么,又睁开。侧耳听了听隔壁——很安静,一点声音都没有。
睡着了?
她想了想,轻声说了句:“晚安。”
声音很小,小得像风里的叹息。说完就闭上眼,真的睡了。呼吸渐渐均匀,眉头舒展开。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
洒在她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投在脸颊上。长长密密的,像小扇子。她睡得很安稳,嘴角还带着一丝笑。
院子里。
风停了。
树叶不响了。虫鸣也歇了。只有月光,静静地照着这个小小的院子,照着杂货铺的屋顶,照着井边的青石板。
一切都静悄悄的。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悄然不同了。像种子埋在土里,悄悄发了芽。像水慢慢流着,悄悄改了道。
这个家。
空了这么多年。
终于,又有了轮廓。虽然还很模糊,但至少,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