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那几张饼——已经烙好了。或者说,烙坏了。一半焦黑如炭,糊味刺鼻。一半颜色发白,明显夹生。
她拿起一张。
掰开。里面还是生的面芯。她叹了口气,把饼扔回锅里。
晚饭只能将就了。
两人坐在院子里的小桌旁。月光很好,洒在桌上,照着一碟咸菜,和那几张奇形怪状的饼。
青瓷拿起一张。
咬了一口。又硬又干,像啃木头。她皱着眉,勉强嚼着。阿丑也拿起一张,咬了一口。
慢慢嚼。
脸上没什么表情。青瓷看着他吃,心里那点火气,又冒出来。不是气他,是气自己——怎么就没教好呢?
她放下饼。
没胃口了。阿丑看她放下,顿了顿,也放下饼。两人对着桌上的饼和咸菜,沉默。
月光很亮。
虫鸣声声。
忽然,阿丑站起身。走进屋里。青瓷看着他背影,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端着碗出来。
碗里是水。
温水。他放在青瓷手边。
青瓷愣了愣。抬头看他。月光下,他脸上的黑灰还没擦干净,一道道的。但眼神清澈安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
“……谢谢。”青瓷低声说。
她捧起碗,喝了一口。水温正好,不烫不凉。顺着喉咙流下去,心里那点火气,莫名其妙就消了大半。
她又喝了一口。
放下碗。看着阿丑:“明天,从头再教。”
她顿了顿,补充:“我就不信了。”
阿丑看着她。
眼睛亮了一下。很细微,但青瓷看见了。她别开视线,拿起饼,又咬了一口。这次嚼得用力,像在跟饼较劲。
阿丑也拿起饼。
慢慢吃。月光下,两人对着啃饼,谁也不说话。但气氛不再那么僵硬了。
青瓷吃着吃着,忽然想起什么。
她刚才注意到,阿丑倒水时,指尖在碗沿上轻轻搭了一下。那碗水……好像比平常井水更清冽甘甜。
是错觉吧?
她摇摇头,继续啃饼。
晚饭后,收拾完碗筷。青瓷回屋睡觉。躺在床上,脑子里还是厨房那场“火灾”。阿笨手笨脚的,火都控不好。
可那碗水……
她翻了个身,面向墙壁。手指在墙上划着,划出一道道看不见的线。划着划着,困意涌上来。
她睡着了。
梦里是小时候。娘在厨房烙饼,她在旁边看。面团在娘手里翻飞,变成一张张薄饼。饼在锅里滋滋响,香气飘出来。
娘笑着递给她一张。
热乎乎的,烫手。她咬了一口,外脆里软,香得很。娘摸着她的头:“慢点吃,别烫着。”
她吃着饼。
看着娘的笑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厨房照得亮堂堂的。一切都那么温暖,那么安心。
忽然。
画面碎了。
厨房不见了。娘不见了。只剩她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手里还拿着半张饼,已经凉了。
她睁开眼。
眼角湿湿的。她擦了擦,翻了个身。侧耳听了听隔壁——一片寂静。阿丑应该睡了。
她闭上眼。
重新睡去。这次没做梦,睡得很沉。
而隔壁房间。
阿丑没睡。
他坐在窗边,看着自己的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刚才控火时的触感——那种失控的,几乎要爆开的感觉。
火……
似乎不应该这样难以控制。
刚才那一瞬间,火苗猛地蹿高时,他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引动了。很轻微,但确实存在。像沉睡的什么东西,被惊醒了。
但很快平息。
快得像错觉。他盯着自己的指尖,试图让那种感觉再次出现。可什么都没有。
只有月光。
和满手的黑灰。
他站起身,走到水盆边。舀水洗手。水很凉,洗掉黑灰,露出原本白皙的皮肤。他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
那张脸。
还是那么陌生。
他擦干手,重新坐回窗边。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如水,洒满院子。远处那道极淡的异样气息,又出现了。
像在召唤。
又像在警告。
他不知道。脑子里还是空的。但他知道,明天还要学烙饼。青瓷说,从头再教。
他闭上眼。
准备“睡”了。脑海里最后浮现的,是青瓷捧着碗喝水时,那双弯弯的眼睛。
和那句“我就不信了”。
他嘴角弯了一下。
很淡。
淡得像风里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