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深了。
阿丑坐在窗边。他不需要睡觉,只是闭目养神。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凉意。他忽然睁开眼。
隔壁的呼吸声不对。
很重,很急。像被人掐着脖子,喘不上气。他侧耳听了听——不是平日的均匀绵长,而是断断续续的,带着杂音。
他站起身。
推开房门。走廊很黑,月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他走到青瓷门外,停住。犹豫了一下,轻轻推门。
门没锁。
吱呀一声开了。屋里更黑,只有床头小几上点着盏油灯。火苗跳动着,把影子投在墙上。
阿丑走进去。
走到床边。青瓷躺在床上,被子裹得紧紧的。脸在灯光下发红,不是正常的红,是那种病态的、烧起来的红。
眉头紧蹙着。
嘴唇干裂,起了皮。她喃喃地说着什么,声音含糊不清。阿丑俯下身,凑近听。
“……爹……”
一个字,很轻。然后是断断续续的:“别搬……那是我娘的……”
声音带着哭腔。像在哀求。阿丑愣了愣。他伸出手,探了探她额头。
烫。
烫得吓人。像摸到了一块烧红的炭。他收回手,盯着自己的指尖——刚才那一下,差点被烫到。
他转身往外走。
厨房里,他开始烧水。回忆着青瓷之前照顾他的步骤——她生病时是这样做的吗?他不太确定。但总得做点什么。
水烧上了。
他翻找药柜。柜子里有些纸包,上面写着字。他不认识,但记得青瓷说过,治风寒的草药放在最左边。
他拿出一包。
打开,里面是干枯的草叶,带着苦味。他倒进锅里,加水。火候?水量?他不知道。只是照着记忆里的画面做。
药在锅里咕嘟咕嘟。
颜色渐渐变深。越来越深,最后变成浓稠的黑褐色。气味刺鼻,苦中带着焦味。他盯着那锅药,觉得不太对。
但时间差不多了。
他盛了一碗。药汁黏糊糊的,像墨汁。他端着碗回到房间。青瓷还在说胡话,声音更含糊了。
“不行……铺子不能卖……”
阿丑坐在床边。舀了一勺药,送到她嘴边。青瓷嘴唇紧闭着,牙关咬得死死的。药汁碰到嘴唇,流下来,顺着嘴角往下淌。
他试了几次。
都喂不进去。药汁把枕头染黑了一小片。他放下碗,看着青瓷通红的脸。眉头还皱着,嘴唇干裂得更厉害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想了想,起身去厨房。舀了一盆井水——很凉,刚打上来的。他浸湿布巾,拧干。水珠滴下来,在盆里溅起涟漪。
他拿着湿布巾回到床边。
轻轻敷在青瓷额头上。布巾很凉,贴在滚烫的皮肤上,发出细微的嘶声。青瓷的眉头松了松。
阿丑松了口气。
他坐在床边的小凳上。一遍遍地换布巾。浸湿,拧干,敷上。等布巾被焐热了,就换新的。
夜一点点过去。
窗外的月亮西斜了。青瓷的高热退了些,呼吸平稳了些。但还是在说胡话,声音很轻,像梦呓。
“……娘……”
阿丑正换布巾。
青瓷忽然伸出手。很快,很突然。抓住了他拿着布巾的手。紧紧的,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阿丑的手僵住了。
那只手很烫。手心滚烫,手指微微颤抖。握着他的手,力气很大。他低头看着——青瓷的眼睛还闭着,但眉头皱得更紧了。
“……别走……”她喃喃,“青瓷怕……”
声音很轻。
轻得像羽毛。但阿丑听清了。他另一只手还拿着布巾,停在半空。被抓住的那只手,传来滚烫的温度,和那种……依赖。
很陌生的感觉。
他试着抽了抽手。青瓷握得更紧了,指甲掐进他手背里。很轻,但能感觉到。他停下了动作。
另一只手动了动。
继续用布巾擦拭她的脖颈。动作很轻,很慢。布巾凉凉的,擦过滚烫的皮肤。青瓷的呼吸渐渐平稳。
她抓着他的手。
一直没松。阿丑就那样坐着,一只手被她抓着,另一只手换布巾。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一大一小。
一坐一卧。被抓住的手,连在一起。
阿丑看着青瓷的脸。在昏黄的灯光里,那张平时泼辣的脸,现在很脆弱。眉头皱着,嘴唇抿着,像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他想起刚才她说的话。
“爹……别搬……”“娘……别走……”
是梦到什么了?他不懂。但他能感觉到,那团炽热混乱的气息——从她身体里散发出来的,很不舒服。
他尝试着……
用自己那点微弱的力量去感知。像之前感应天象那样。但那团气息太乱了,滚烫的,纠结的。他下意识想要“抚平”它。
像抚平水面。
可他不会。力量太弱,也不懂得方法。试了几次,那团气息还在那里,滚烫地烧着。
他只能更勤快地换布巾。
一遍,又一遍。手被握得有点麻了,但他没动。就那样坐着,看着青瓷的脸,听着她渐渐平稳的呼吸。
天快亮时。
青瓷的体温终于降下来了。额头不那么烫了,呼吸也均匀了。她抓着的手,松了些。
阿丑轻轻抽出来。
手背上有浅浅的指甲印,红红的。他看了看,没在意。又换了次布巾,敷在她额头上。
这次她没醒。
睡得很沉。眉头舒展开了,嘴唇也不再抿得那么紧。阿丑坐在小凳上,看着她。晨光从窗户漏进来,照在她脸上。
很安静。
他看了很久。然后站起身,收拾东西。碗里的药已经凉透了,黑糊糊的。他端出去,倒掉。
布巾洗干净。
晾在院子里。盆里的水倒掉。一切都收拾好,天已经大亮了。
他回屋看了一眼。
青瓷还在睡。他轻轻带上门,走到前堂。铺子门还没开,他坐在柜台后的小凳上,看着门缝透进来的光。
脑子里有点空。
又好像塞满了什么。那只滚烫的手,那些胡话,那团混乱的气息。还有……被抓住时,心里那一丝微弱的涟漪。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