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更热了。
日头像烧红的炭,悬在头顶上烤。青石板路烫得能煎鸡蛋,空气都是黏糊糊的。知了的叫声扯成一片,吵得人心烦。
青瓷从外头回来时,背上湿了一大片。
手里拎着几个油纸包。沉甸甸的,勒得手指发红。她一脚跨进铺子门槛,把东西往柜台上一放。
喘了口气。
“热死了。”她抹了把额头的汗。
阿丑从货架后转出来。看着她,又看看那些油纸包。青瓷解开绳子,露出里面的东西——干巴巴的菊花,切成片的甘草,还有晒得发黑的薄荷叶。
“凉茶原料。”她说,“便宜货,但能用。”
阿丑拿起一片薄荷叶。
凑近闻了闻。清凉的味道,带着点苦。青瓷已经去灶间搬那口大铁锅了——平时很少用,积了层灰。
“过来帮忙。”她喊。
阿丑走过去。两人把铁锅抬到后院井边,打水刷洗。青瓷刷得很用力,锅底的陈年污垢一点点剥落。
刷干净了。
架到灶上。青瓷把原料按比例扔进去,加水,盖上锅盖。然后看向阿丑。
“烧火。”她说,“这次你负责火候。”
阿丑蹲下身。
往灶膛里添柴。火苗蹿起来,舔着锅底。青瓷站在一旁看着,时不时掀开锅盖看一眼。
“火小点。”她说。
阿丑抽出一根柴。
“再小点。”
又抽一根。
锅里的水慢慢热了。蒸汽从锅盖缝里钻出来,带着菊花的清苦和薄荷的凉意。青瓷凑近闻了闻。
“差不多了。”她说,“文火,慢慢熬。”
阿丑控制着火。
很稳。火苗在灶膛里安静地燃烧,不大不小,正好。青瓷有些意外地看他一眼——这次进步明显。
熬了半个时辰。
青瓷掀开锅盖。锅里的水已经变成浅褐色,药材的味道完全熬出来了。她舀起一小勺,吹了吹。
尝了一口。
眼睛亮了亮。
“可以。”她说,“清冽解暑,微甘带凉。正好。”
她找来个木桶。洗刷干净,把熬好的凉茶倒进去。满满一桶,冒着热气。等它自然放凉。
第二天一早。
青瓷从后院杂物堆里翻出张小桌。缺了条腿,她用砖头垫上。又搬来几个粗瓷碗——都是有缺口但还能用的。
木桶抬到门口阴凉处。
旁边立个小木牌。青瓷用炭笔在上面写字:“沈记凉茶,一碗一文。”字写得歪歪扭扭,但能看清。
布置好了。
她拍拍手上的灰,转身看向阿丑。
阿丑站在铺子门槛里。看着她忙活,目光落在那个木牌上。
“过来。”青瓷招手。
阿丑走过去。
青瓷把他推到小桌前。
“你,负责卖。”她说,“有人来就舀茶,收钱,放这边钱罐里。”她指了指桌上的陶罐,“简单吧?”
阿丑看着街上行人。
稀稀拉拉的。这个时辰,日头还不算毒,但已经有人摇着蒲扇在门口纳凉了。
他点点头。
“嗯。”
青瓷满意了。
转身回铺子里,坐在柜台后。假装整理账本,眼睛却瞟着门口。
阿丑站在小桌前。
身姿挺拔。穿着那件改过的浅青色夏衣——洗过一水,颜色更淡了。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白皙的小臂。
他站得很直。
像棵安静的树。
第一个客人来了。
是个挑着担子的老汉。担子两头挂着竹筐,筐里装着些时令菜蔬。走到铺子门口,停下来歇脚。
看见小桌和木桶。
又看见阿丑。
老汉抹了把汗,好奇地打量。
“小哥,”他开口,“这茶怎么卖?”
阿丑张了张嘴。
没发出声音。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看着老汉,又看看凉茶,嘴唇动了动。
“……一文。”声音干涩。
像砂纸磨过木头。
老汉“哦”了一声。
掏出一文钱,放在桌上。然后自己动手,拿起粗瓷碗,掀开木桶盖子,舀了满满一碗。
茶已经凉透了。
琥珀色的,泛着光。
老汉咕咚咕咚喝下去。喉结滚动,喝得急,有些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衣襟上。
喝完了。
抹抹嘴。
“还行,”他说,“挺解渴。”
放下碗,挑起担子走了。
阿丑站在原地。
看着桌上那一文钱。看了几秒,伸手拿起来,放进陶罐里。
“哐当”一声轻响。
铜板落入罐底。
整个过程僵硬得像木头。舀茶的动作没有,招呼的话没有,连个笑脸都没有。
青瓷在柜台后看得直捂脸。
她放下账本,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阿丑。
阿丑也看着她。
眼神清澈,带着点茫然——好像不知道自己哪里做得不对。
青瓷深吸一口气。
“这样不行。”她说。
她走到小桌前,站定。面向街道,双手叉腰,清了清嗓子。
然后——
“消暑解渴的凉茶咧!”
声音清脆。
尾音上扬,带着市井特有的泼辣劲儿。
“一文钱一碗,走过路过别错过!”
喊完了。
街上有几道目光投过来。纳凉的老太太,路过的货郎,还有对面铺子的伙计。
青瓷转头看阿丑。
“学着点。”她压低声音,“喊啊。”
阿丑看着她。
她因为用力吆喝,脸颊微微泛红。鼻尖沁出汗珠,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两簇小火苗。
他尝试开口。
“凉……”
声音小得像蚊子。
“茶……”
青瓷瞪他。
“大声点!”
阿丑抿了抿唇。
“凉茶!”声音大了些。
但还是没什么感情。平平板板的,像在念经。配上他那张清冷的脸和淡然的气质,反倒有种别样的……
吸引力。
几个路过的大姑娘小媳妇看了过来。
聚在不远处,窃窃私语。
“那是沈家铺子的……”
“表弟吧?长得真俊。”
“卖凉茶呢,去看看?”
真有人过来了。
两个年轻媳妇,手挽着手。走到小桌前,眼睛却盯着阿丑。
“小哥,茶怎么卖?”其中一个问。
阿丑还是那句话。
“……一文。”
声音依旧干涩。
但脸好看。侧脸的轮廓在日光下清晰得像玉雕,睫毛又长又密,垂着眼时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年轻媳妇红了脸。
掏钱。阿丑接过,放进罐里。然后舀茶——动作生硬,但至少记得舀了。
递过去。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碗沿和他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
年轻媳妇脸更红了。
接过碗,小口小口喝。眼睛还瞟着阿丑。
“好喝吗?”同伴问。
“啊?哦……好喝,解渴。”她慌乱地说。
两人喝完,放下碗走了。走远了还在回头看。
青瓷站在一旁。
抱着胳膊,看着这一幕。
内心OS:得,靠脸吃饭。
但她没说什么。生意开了张,总是好事。她又吆喝了几声,吸引来几个客人。
阿丑慢慢熟练了些。
舀茶。收钱。放罐里。
还是不说话。但动作不再那么僵硬了。客人问,他就答“一文”。多余的字一个没有。
中午时分。
日头正毒。街上没什么人,连知了都叫得有气无力。
青瓷让阿丑把桌子挪到更阴凉的地方。自己也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铺子门槛里扇风。
“累不累?”她问。
阿丑摇头。
“不累。”
其实站了一上午。腿有点酸,但他没说。青瓷看他一眼,起身去灶间,端出两碗早就晾好的凉茶。
“喝点。”她递过去一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