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闷得厉害。
午后就没风了。云层厚厚地堆在天边,灰扑扑的,压得很低。知了叫得有气无力,连街上的狗都趴着不动。
青瓷抬头看了看天。
“要下雨。”她说。
阿丑也抬头。
云在动。很慢,但确实在往这边聚。
“收摊。”青瓷利落地收拾凉茶摊子。
桌子搬进来,木桶抬进去,粗瓷碗摞好。刚收拾完,第一道雷就响了。
轰隆——
闷闷的,从远处滚过来。
风起了。
带着土腥味,卷起地上的灰尘。街上的行人快步跑起来,铺子纷纷上门板。
青瓷关上铺门。
插好门栓。
回头时,看见阿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
天色暗得很快。像有人拿黑布把天蒙上了。又一道雷,更近了,亮光闪过,把屋里照得惨白。
然后雨来了。
不是淅淅沥沥的,是哗的一声。像天河决了口,水直接从天上倒下来。
砸在瓦片上。
噼里啪啦,密集得像鼓点。
风卷着雨,从窗缝里钻进来。青瓷赶紧去关窗。雨点打在手上,冰凉。
窗户关紧了。
屋里暗下来。她点上油灯。豆大的火苗跳动着,在墙上投出晃动的影子。
雨声太大了。
说话都得提高嗓门。
“这雨……”青瓷皱了皱眉,“下得真猛。”
阿丑点头。
他还在看窗外。雨水顺着窗玻璃往下流,模糊了外面的世界。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一片水幕。
雷声不断。
一道接一道。有时候亮光闪过,能看见院子里的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青瓷坐不住。
她想起后院那间厢房——阿丑住的那间。屋顶去年就有点漏,她简单补过,但不知道能不能扛住这么大的雨。
“我去看看。”她说。
拿起油灯,往后院走。
阿丑跟在她身后。
推开厢房的门。
一股潮气扑面而来。
油灯的光照进去。
地上已经湿了。
靠床的那块地方,屋顶在漏水。一滴,两滴……啪嗒,啪嗒。落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湿痕在扩大。
像晕开的墨。
青瓷叹了口气。
“果然漏了。”
她转身去灶间,找了个木盆。放在漏雨的地方下面。水滴落在盆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但不止一处。
仔细看,墙角也有水渗进来。慢慢沿着墙往下流,在地上汇成一小滩。
她又找了个破瓦罐。
放在墙角。
刚放好,头顶又传来啪嗒声——新的漏点。
“这破屋顶。”青瓷皱眉,“早该修了……明天得找瓦匠。”
雨水顺着瓦缝流下来。
滴在她肩膀上。
冰凉。
她挪了挪位置,但雨好像长了眼睛,跟着她。又滴下来,打湿了另一边的肩膀。
阿丑站在门口。
看着屋里狼藉。
雨水,木盆,瓦罐,湿透的地面。还有青瓷——肩膀湿了两块,头发也被溅湿了几缕,贴在额边。
他抬头看了看屋顶。
漏雨最严重的地方,在床铺正上方。瓦片之间有条缝,雨水像小瀑布一样往下淌。
如果不处理。
床很快就会湿。
他走过去。
走到漏雨处下方。
仰头看着。
雨水落下来,离他的脸只有几尺。他能看见每一滴水的形状,在油灯的光里,像透明的珠子。
青瓷正弯腰挪动木盆。
没注意他的动作。
阿丑伸出手。
掌心向上。
对着那漏雨处。
心里什么也没想。只是不想床湿。不想青瓷明天还要晒被子。
然后——
他感觉到一丝微弱的流动。
从身体深处涌出来。很轻,像呼吸。顺着胳膊,流到掌心。
雨水落下来了。
但没落到他手上。
在离掌心半尺的地方,停住了。像撞到什么无形的屏障。然后改变了方向,向旁边滑去。
顺着墙边。
流下去。
不偏不倚,落入青瓷放好的木盆里。
啪嗒声变了。
不再是杂乱无章的滴落,而是有节奏的、规律的落水声。都落在盆里,一点没溅出来。
青瓷挪好盆。
直起身。
忽然觉得不对。
漏雨声……怎么小了?
她抬头。
看向漏雨处。
然后愣住了。
雨水在半空拐了个弯。
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引导着,贴着墙边往下流。避开了床铺,避开了主要地面,直接落入盆中。
她眨了眨眼。
再看。
还是那样。
“这……这是怎么回事?”
她看向阿丑。
阿丑已经收回了手。
表情平静。好像刚才只是掸了掸灰。
“你……”青瓷指指屋顶,“你做的?”
阿丑看着她。
眼神清澈,带着点困惑。
“风。”他说。
“风?”
青瓷看看紧闭的窗户。
哪有风能把雨水吹成那样?还吹得这么准,这么稳?
她心头狂跳。
又想起之前的事。
接住的瓦罐。
晴空里的闷雷。
还有那次在布庄,李师傅说他颈后有什么印记……
她盯着阿丑。
阿丑也看着她。
眼神干净得像初生的婴儿。好像真的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刚才,”青瓷咽了口唾沫,“你伸手了。”
阿丑点头。
“嗯。”
“然后雨水……就拐弯了?”
阿丑想了想。
“可能……风吹的。”
他说得那么自然。
那么理所当然。
青瓷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
雷声又响了。
轰隆隆,震得屋顶都在颤。雨更大了,敲打着瓦片,像千军万马在奔腾。
但那个漏雨处。
雨水还是乖乖地沿着墙边流。
一点没乱。
青瓷站了会儿。
默默去拿了块布,擦地上的水渍。擦完了,坐在床边。
看着阿丑。
阿丑也坐下。
坐在她对面。
两人都没说话。
只有雨声,雷声,和木盆里规律的滴水声。
暴雨持续了半夜。
青瓷没回自己屋。她就坐在厢房里,守着那个漏雨处。
看着雨水神奇地拐弯。
看着阿丑安静地坐着。
脑子里一团乱麻。
是巧合吗?
还是阿丑真的有什么……特殊能力?
可他看起来那么茫然。
好像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中间有一次,雨势忽然变大。漏雨处的“瀑布”粗了一倍。青瓷紧张地站起来,怕那无形的屏障撑不住。
但阿丑只是抬头看了一眼。
雨水还是乖乖拐弯。
一点没溅出来。
青瓷看着他平静的侧脸。
心里那种怪异感越来越强。
但又掺杂着别的情绪。
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