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针线筐里翻出个线轴。
在桌上划了条线。
“让下一颗。”
“滚到这条线后面。”
“不能超过。”
也不能不到。
她心里补充。
阿丑:“……”
他突然觉得。
这比挑水劈柴难多了。
上午就在这种“教学”中度过。
大部分时间。
是青瓷绞尽脑汁地比喻。
和下达模糊指令。
“想象你是春风。”
“轻轻拂过。”
“不是狂风!”
“狂风会把树吹倒!”
“力量像水。”
“要涓涓细流。”
“不能洪水决堤!”
“注意力要集中。”
“但又不能太集中。”
“太集中会绷断。”
阿丑听得云里雾里。
但还是很努力地尝试。
失败居多。
偶尔有微小成功。
让抹布飘起来一寸。
然后掉下去。
让毛笔在纸上画了条歪歪扭扭的线。
墨迹淡得快看不见。
让茶杯盖子转了三圈。
最后倒在桌上。
青瓷的教学笔记上。
画满了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符号。
鬼画符似的。
比如画个花生米。
旁边标注:“裂,力过。”
再画一颗。
标注:“滚半圈,可。”
画个茶杯。
标注:“移一尺,稳。”
画个歪歪扭扭的小人。
盘腿坐着。
肚子位置画了个圈。
圈里点了很多小点。
旁边写:“星河流沙?”
她还记录阿丑的各种反应。
“茫然。”
“困惑。”
“偶尔恍然。”
“专注时睫毛会颤。”
“成功时嘴角会弯一点点。”
“失败时会抿唇。”
写到这里。
她笔尖顿了顿。
自己都没察觉。
笑了。
中午吃饭时。
阿丑明显累了。
拿筷子的手都有点僵。
“手腕酸?”
青瓷瞥他一眼。
“……嗯。”
阿丑老实承认。
“一直绷着。”
“活该。”
青瓷夹了块腊肉放他碗里。
“谁让你瞎用力。”
“控制力量。”
“不是用蛮力。”
她说得头头是道。
完全忘了自己也是瞎蒙的。
阿丑看着碗里的腊肉。
又看看她。
“嗯。”
低头吃饭。
下午继续。
青瓷换了方法。
“光练外物不行。”
她背着手。
在堂屋里踱步。
像私塾先生。
“得练内功。”
“你现在闭上眼睛。”
“感受体内那股力量的流动。”
阿丑照做。
“然后。”
青瓷声音放轻。
“尝试引导它。”
“沿着固定的路线走。”
“比如……”
她想起笔记上的图。
“从丹田。”
“往上。”
“到心口。”
“再往下。”
“转一圈。”
阿丑尝试。
那些星沙般的光点很难控制。
它们自有轨迹。
不听话。
他耐心地。
一点点引导。
像在梳理乱麻。
青瓷坐在对面看着他。
看他眉头微蹙。
鼻尖渗出细密的汗。
呼吸变得绵长。
堂屋里的光线。
似乎暗了一瞬。
又恢复正常。
阿丑忽然睁开眼。
“青瓷。”
他声音有点哑。
“我好像……”
“发现了什么。”
“什么?”
青瓷凑近。
“当我很平静。”
阿丑慢慢说。
“完全相信你的指令时。”
“对力量的感知。”
“会清晰一点。”
青瓷愣住。
“就像……”
阿丑寻找合适的词。
“水静止了。”
“才能看清底下有什么。”
青瓷心脏猛地一跳。
她别开脸。
“那是当然。”
“我教的方法。”
“当然要信。”
语气凶巴巴的。
耳根却有点热。
傍晚时分。
教学暂告一段落。
阿丑去后院劈柴。
青瓷在灶前做饭。
柴刀落下。
木柴应声而裂。
断面整齐。
阿丑看着那断面。
想起早上的花生米。
控制……
他默念这个词。
或许。
他可以试着在劈柴时练习。
让力量均匀分布在刀刃上。
不多不少。
刚好劈开木头。
不浪费一丝气力。
他凝神。
下一刀落下。
“咔嚓。”
木头裂开。
比刚才那声更清脆。
断面平滑。
几乎看不见毛刺。
阿丑眼睛亮了亮。
晚饭时。
青瓷明显心情好。
哼着小调。
把炒青菜里的肉片都挑给阿丑。
“今天表现还行。”
她施恩般地说。
“虽然离‘收放自如’还差得远。”
“但总算有点样子。”
阿丑低头吃饭。
“嗯。”
嘴角却弯着。
“明天继续。”
青瓷扒了口饭。
含糊不清地说。
“得加大难度。”
阿丑动作一顿。
抬头看她。
“加大……难度?”
“对。”
青瓷咽下饭。
眼睛亮得惊人。
“比如。”
“让你托着一碗水。”
“保持水面平稳。”
“还能移动。”
她越说越兴奋。
“或者。”
“同时控制两样东西。”
“做不同的事。”
阿丑默默听着。
突然觉得碗里的饭。
不那么香了。
夜里。
青瓷在油灯下整理笔记。
把今天的观察都记上。
阿丑坐在对面。
安静地看着她。
灯芯爆了个火花。
“啪”的一声。
青瓷抬头。
“你看我干嘛?”
“没。”
阿丑移开视线。
“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
阿丑顿了顿。
“如果我一直学不会。”
“你会不会……”
他声音低下去。
“嫌我麻烦。”
青瓷愣住。
笔尖悬在纸上。
墨迹洇开一小团。
她放下笔。
“说什么傻话。”
语气硬邦邦的。
“教都教了。”
“还能半途而废?”
她低头继续写。
“再说了。”
“你也不是很笨。”
“慢慢来呗。”
阿丑看着她低垂的侧脸。
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
鼻尖小巧。
嘴唇抿着。
一副“我很凶别惹我”的样子。
可他知道。
她心软得很。
“嗯。”
他轻声应道。
“我会好好学。”
青瓷笔尖顿了顿。
没抬头。
“知道就好。”
夜深了。
各自回房。
青瓷躺在床上。
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阿丑那句话。
“如果我一直学不会。”
心里莫名揪了一下。
不会的。
她对自己说。
一定能学会。
大不了……
她咬咬牙。
她陪他慢慢练。
总有办法的。
隔壁房间。
阿丑也还没睡。
他摊开手掌。
看着掌心。
意念微动。
掌心上方。
浮现出几点微光。
像夏夜的萤火。
极其微弱。
飘忽不定。
他尝试让它们聚拢。
凝成一小团。
光点晃晃悠悠地靠近。
快要触及时。
忽然散开。
消失不见。
阿丑收回手。
叹了口气。
慢慢来吧。
他闭上眼睛。
窗外月光皎洁。
洒满小镇的屋顶。
也透过窗纸。
漏进两个房间。
一个房间里的姑娘。
抱着枕头。
想着明天的教学计划。
另一个房间里的青年。
枕着手臂。
想着今天她说过的话。
“我教的方法。”
“当然要信。”
他嘴角弯了弯。
沉入梦乡。
夜还很长。
明天。
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