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此刻。
四下无人。
风过庭院。
寂静漫上来。
思念就像潜藏的潮水。
悄无声息地涨起。
将她淹没。
她会想起很多琐碎的片段。
杂货铺里他蹲在货架前。
一脸茫然地分不清盐和糖。
她气得骂他笨。
他却抬起头。
眼睛清澈得像雨后天空。
“青瓷。”
“你再教教我。”
声音温温的。
带着点无辜。
她会想起破庙那夜。
雨下得哗啦啦。
火堆噼啪作响。
他裹着那件旧斗篷。
安静地坐在她身边。
听她讲小时候跟着爹娘走南闯北的见闻。
眼神专注。
像在听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她会想起他恢复记忆后。
第一次认真教她符箓。
手指在空中虚画。
金色光痕流转。
明明是很玄奥的符文。
被他讲得浅显易懂。
“这里力道要收。”
“不然容易散。”
他站在她身后。
微微俯身。
气息拂过她耳畔。
她会想起最后那场大战。
他倒在她怀里。
身体冰凉。
手指却还紧紧握着她的手。
“别哭。”
他说。
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会回来。”
每一个画面。
都清晰得像是昨天。
心口便细细密密地疼起来。
不剧烈。
但绵长。
像有根针轻轻扎着。
不见血。
却让人喘不过气。
青瓷闭上眼。
深吸了口气。
再睁开时。
眼里那点恍惚已经收得干干净净。
她把香囊重新系回腰间。
理了理衣袖。
拿起下一份卷宗。
翻开。
目光落在字句上。
神情平静如常。
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失神从未发生。
她总是这样。
从不让悲伤停留太久。
她对自己说。
要变强。
要把人间打理好。
要让他回来时。
看到一个更好的世界。
一个更温暖的。
烟火人间。
夜深了。
盟里渐渐安静下来。
青瓷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书。
搁下笔。
起身出了书房。
没叫侍女。
独自一人沿着回廊往后山走。
山庄后山有座新建的观星亭。
地势高。
视野开阔。
是她特意命人修建的。
亭子不大。
四角飞檐。
里面只放了张石桌。
两个石凳。
她常来这里坐坐。
今夜月色很好。
清辉洒下来。
给山石草木镀了层银边。
亭子里空荡荡的。
夜风有点凉。
吹得她衣袂微微飘动。
她在石凳上坐下。
仰头望着星空。
星空浩瀚。
繁星点点。
哪一颗是他呢?
她不知道。
只是这样看着。
心里会平静些。
仿佛离他近了一点。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青瓷没回头。
“墨先生也还没睡?”
墨尘走到亭边。
手里端着个托盘。
上面是杯热茶。
“给你送了杯安神茶。”
他走进亭子。
把茶放在石桌上。
“看你书房灯熄了。”
“猜你在这儿。”
青瓷端起茶杯。
温热透过瓷壁传到掌心。
她抿了一口。
茶味清淡。
带着点花草香。
“又在想他了?”
墨尘问得直接。
青瓷笑了笑。
没否认。
“三年了。”
“一点消息都没有。”
她声音很轻。
“不知道他在神界……好不好。”
“凌霄神将上次传讯不是说了么。”
墨尘也在另一个石凳上坐下。
“殿下在化神池里情况稳定。”
“神格崩散的危机已经解除。”
“正在温养恢复。”
“只是沉眠得深。”
“什么时候醒。”
说不准。”
他顿了顿。
“没有坏消息。”
“就是好消息。”
“我知道。”
青瓷望着星空。
“我就是……有点等不及了。”
“想亲口告诉他。”
“我这三年。”
“做了多少事。”
“看了多少风景。”
“遇到了多少有趣的人。”
“想让他看看现在的青衣盟。”
“看看现在的南禹州。”
她的声音低下去。
尾音有点颤。
但很快稳住了。
墨尘沉默了一会儿。
“他会看到的。”
“也许此时此刻。”
“他就在某个我们看不见的地方。”
“看着你。”
“为你骄傲。”
青瓷仰起脸。
把眼底那点湿意逼回去。
然后绽开一个笑。
笑容在月光下很明亮。
“嗯。”
“他一定在看着。”
“所以我要活得更精彩才行。”
话音落下。
天际忽然划过一道光。
极其璀璨。
银蓝色的光尾拖得长长的。
在夜空中停留了很久。
才缓缓消散。
像一场无声的回应。
青瓷怔住了。
望着那道流星消失的方向。
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心口某个地方。
毫无征兆地热了一下。
很轻微。
像被什么温暖的东西轻轻碰了碰。
转瞬即逝。
她几乎以为是错觉。
“看。”
墨尘轻声说。
“他也许在说。”
“他知道了。”
青瓷低头。
看着腰间那个杏色香囊。
伸手握住。
布料已经被她摩挲得有些发软。
她用力点了点头。
“嗯。”
夜还很长。
山风穿过亭子。
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远处聚仙镇的灯火星星点点。
隐约有更夫打梆子的声音传来。
悠长。
安稳。
人间烟火正浓。
而思念如同这夜色。
无声蔓延。
却也如同那星光。
虽远。
却始终亮着。
青瓷坐在亭中。
又喝了口茶。
温热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
暖融融的。
她望着山下那片灯火。
眼神渐渐坚定。
不管还要等多久。
她都会等下去。
也会继续往前走。
把这条路走得稳稳的。
直到某一天。
他归来。
能毫无负担地。
走进这片他曾经守护过的。
热闹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