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星稀,森林的夜静悄悄的,但也只是看上去静悄悄的。四周漆黑一片,偶尔会传来奇怪的咕噜声。九月早晚温差大,他缩了缩脖子,将冲锋衣的拉锁提到最高,艰难地挪动步伐。
爬野山太危险——不少人叮嘱过他,可那又如何?今天是他的十八岁生日,他要送给自己一份成人礼:勇敢的爬上一座高山,站在顶峰迎接升起的太阳。
爬野山的行为虽然鲁莽,但他不是毫无准备。身上这件亮绿色的冲锋衣是新买的,价格不菲,防风防水效果极佳。脚上的紫色登山鞋也是某品牌的经典款,防滑、有较为突出的抓地能力。穿着这双鞋站在四十五度的土坡上,他可以纹丝不动。
山里没有手机信号,他带了指南针和哨子,以及应急食品。另外,由于是夜爬,他将电筒别在肩带的位置,从而达到解放双手的目的。
他是新手,能够做到如此万全的准备仰仗于走在前面的向导。向导不是专业登山者,但与第一次爬野山的他相比,显然强多了。
“还行吗?”沉稳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不行就休息五分钟。但不能休息太久,不然会错过日出。”
“没关系,我还行,继续爬吧。”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勉强自己回应对方。呼吸节奏被突如其来的对话打乱,心脏发出抗议,毫无章法地跳动着。他咽了口口水,嗓子眼有股轻微的血腥味。
他咬了咬牙,机械般地做着攀登动作,尽量不去在意疲惫带来的各种不适。才爬没多久,远不到休息的时候,他必须坚持,一旦停止前进,再想动身就难了。既然想看到壮美独特的风景,就要为之付出努力,他不能放弃。
脚下是碎石土坡,他时不时地抬头望向向导的背影。对方始终与他保持相同的距离,但几乎不曾回头。“尽量不要回头向下看。”——来之前,向导告诫过他。他们缓慢穿梭于林间,粗重的喘息声被黑暗和寂静渐渐吞噬。
两个小时后,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快到了,向导告诉他,前方是最后一个陡坡。粗细不一的树歪七扭八的长在超过四十五度的斜坡上,面前没有像样的路,他只能依靠这些树爬上去。如果是白天,征服这样的陡坡应该不难。但现在是晚上,他必须更小心,以免因抓空而滚落。
向导率先抵达山顶,冲他大声喊了一句“加油”。他深吸一口气,脚底用力一蹬,抓住前方树木的侧枝,做了一个类似引体向上的动作。碎石从脚边滑落,他一只手搂住侧枝,一只手伸向不远处的石头。
他的动作不算连贯,而且有些狼狈,但可见的胜利似乎给了他无穷的力量。他用力一撑,面前豁然开朗。扰人的树枝和杂草不见了,劲风在空旷的黑暗中穿行,抬头便是绝美而无垠的夜空。
“恭喜。”是向导的声音。
“谢谢。”他靠着背包坐在地上,喘着粗气喝了一口水。生理上的疲惫忽然得到缓解,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愉悦和满足。世界在他的脚下,他大喊一声,贪婪的呼吸着云端的空气。
“你做到了。”向导的语气波澜不惊,似乎对此情此景已司空见惯。
“爬野山也没什么嘛,哪有大家说的那么危险。网上还传这片森林有狼啊、熊了的,一个没见到。咳、咳。”他还有点喘,止不住地咳嗽。他调整呼吸,嬉笑道,“我倒是想碰见猛兽,没准明天就上新闻了。”
“有的事要亲自体验才知道,前提是做好万全的准备。至于其他人的阻挠,大可不必理会。”向导冷笑一声,令他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对方看向漆黑的远方,再度开口,“有多少人是出于担心才阻挠的?明明是老牛,却习惯性的在小马过河的故事中扮演松鼠的角色。很多人这么做只是为了自己,或者在宣扬自己的认知。要知道,那些人对很多事的认知也只是道听途说罢了。”
“是这样么?”
“你不这么认为?”
他不是很认同,但也不想反驳对方。这么轻松的氛围吵架可就没意思了,于是,他耸耸肩膀,说:“至少家人的阻挠应该是出于真的关心。”
“是吗?”明明是疑问的语气,但他感受到了强烈的否定。
他双手撑在身后,看向向导,对方的脸在电筒灯光下若隐若现。“我是这么认为的。不过,我也不喜欢被阻挠,会被磨灭勇气。好了,不讨论这么严肃的话题了。这条登山路线很有意思,谢谢你愿意带我来。”
“谢就不用了。你没告诉其他人是我陪你上山吧?我不想被骂。”
父母对他上山一事并不知情,若提前告知,可能会被阻挠。他是偷偷夜爬野山的。“当然没有。”他笑着捡起一颗小石子,扔到对方脚下,然后右手握拳,捶了捶胸口。“放心,我不会出卖你,这是咱们的秘密。”
“那就好。”
“对了,你不是说这座山有故事吗?讲讲。”
向导“嗯”了一声,扭头看向东方,天空已没有来时那般漆黑。“跟我来。”
“干嘛?”
“前边有个好地方,也相对平坦。”向导径自向前走去。
大半夜的,他不想被丢下,赶忙起身,快步追随前方的身影。那个身影很敏捷,在明亮的电筒光亮中上上下下,连续越过几块较大的石头后,停在悬崖边。
前方没路了,光在黑夜中微微摇摆。几秒后,向导原地蹲下,扶住崖壁纵身一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