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愣在门前,徐晁等他魂飞天外漫游回来,笑眯眯走过去,“陆尚书,这边请吧。”
陆渊木然地被领进永和门,木然地走进贞昭殿,木然地被引着走到一个偏殿的门后,等他回过神时,他居然站在一块屏风的后面,浑身被面前庞大的锦绣屏风挡得严严实实,完全看不到外面是什么情形。
当然,外面的人也看不到他。
他下意识朝后看,只见安安静静站他身后的徐晁抬起手指给他比了个“闭嘴”的手势。
就在此刻,屏风那边突然响起了人声,平稳厚重,带着历经岁月的沧桑,“圣上的意思是鸣山寺的火情就先按下不表、不再追查了吗。”
陆渊一口气提上去,是钟相的声音!
圣上居然让他听他和钟书誉的交谈!
陆渊身子晃了一下,一脸发懵地转过去。
殿里,李君和支着头倚在銮垫上,神情漠然,“没有伤亡不就行了吗,再说前去救火的守卫军也说了,是寺中僧人自己用火不当引发火灾,丞相以为还有什么查下去的必要?”
钟书誉脸色难看。
这场火灾来得突然,稍微想一下就知道里面有人动手,如今看圣上的态度,他不免认为这是圣上有意为之。
然而圣上说不查,那就不能查,圣上笃定这是僧人手误,便只能是手误,而且既然话已经说到这里,说明后面的各种东西都已经被人收拾好了,哪怕再去查也查不出什么的,反而会将自己牵扯其中,惹一身骚。
钟书誉拧着眉头,满眼忧愁的样子像是为国家操尽辛劳,“但是,鸣山寺从开国以来便是北禹第一皇家寺庙,别说京都城内,就连周遭省府的百姓前来拜奉的也不在少数,若是朝廷不能给出一个让人信服的答复,怕是容易令民心不安啊。”
李君和忽而一笑,“有什么可不安的,只是一座寺庙而已,连朕都被人扣上昏庸无能惹上天惩罚的帽子了,还有什么比一国君主是亡国害民之人的流言更加会让百姓陷入恐慌的?”
钟书誉心中一凛,屏风后的陆渊更是心头猛攥,扑通一下准备跪下去,一个强有力的手臂却一把横过来将他拽起,他回头一看,只见这段时日颇受圣恩的卫侍中面无表情站在他身后,无声对他说了句:“安静待着。”
陆渊忙低着头不敢出声,心里想法却变幻万千——左砚不是说圣上在生气江南官商勾结的事情吗,这流言又是怎么回事!!
他脸色青白交接,额头上的冷汗堪比岐河之岸。
他只是睡了一觉,就突然跟不上现在京都的核心权力圈了,怎么现在什么东西他都不知道,说一件一件往他头上砸,每一件都能将他砸懵!
陆渊偷偷瞥了一眼身旁气定神闲的卫琅,心道他这么冷静,肯定是早早就知道这些事情,而卫琅又是御前离圣上最近的人,既然圣上肯让他听他与钟书誉的谈话,又让卫琅与他站在身边,那他基本可以肯定,这里面发生的每一桩事情暂且都烧不到他的身上,不仅如此,他现在对于圣上绝对是一个有用之人——
所以圣上让他听,他就必须顺着圣意好好听!
陆渊强行冷静下来,一改方才贪生怕死的窝囊样子,挺直了腰背专心聆听。
钟书誉跪在殿中,沉着声道:“只是些流民乱传乱说罢了,圣上不必因此而心生不满,平白伤到自己的身子。”
“丞相这话说得容易,两张嘴皮上下一吧嗒,朕若是计较那些被人散播的传言,倒真成了朕小心眼,是朕的不是了?”李君和看着他。
钟书誉颔首,“臣绝非此意。”
“管你是什么意思,总之听到朕耳朵里就是朕自己理解的意思。”李君和笑吟吟说着,“那所谓避世高人说的话,个中意思直接指着朕的鼻子骂了,都不用百姓自己解读,直接就被传言带着走,恨不得群情激奋直接来京都讨伐。”
钟书誉闻言大惊,“圣上言重了。”
只是虽然李君和说得夸张,却也是事实。
但圣上一把火烧完了鸣山寺,更是他们心照不宣的事实。
钟书誉抬头道:“那位所谓高人或许并非天语阁之人,但鸣山寺却已因此受到惩戒,寺中两千僧人更是被朝廷移居京郊皇家庄子,那里乃是皇家居所,怎可为外人居住,何况两千僧人统住其中,更是于生活不便,而鸣山寺一朝被毁,于需要拜奉的百姓更是不便,臣恳请圣上允准,早日重建鸣山寺。”
“呵。”李君和凉凉笑了一声,她缓缓走下台阶,“传言说是天语阁寺庙高人,那他本身到底是不是天语阁的人重要吗,就像鸣山寺的这场火一样,传闻说是僧人用火不当造成的,那它背后到底如何……”
她走到钟书誉面前,饶有趣味看着这位丞相紧绷的脸,轻声道:“自然也不重要。”
“天意。”她嘴里把玩这两个字,“上天又不会说话,那上天既然可以惩罚朕,自然也能惩罚别人,这些玄之又玄的东西本就说不清楚,就让百姓们自己说去吧。”
言下之意便是江南的传言他不会管,而现在京都渐起的有关天语阁因欲出狂言惹怒上天直降天火的传言,他更是乐见其成。
钟书誉目光渐渐冷下来。
“圣上。”秋梨轻柔的声音适时传来,“众臣已到,可以前去正殿了。”
该上朝了。
李君和目光掠过墙边的屏风,看着钟书誉已经恢复平静的脸,笑吟吟道:“走吧,钟相,一会儿说不定还有的是事情可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