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久递过水囊,自己则倚着虬结的树干,目光沉静地望向道路延伸的东北方。
“照此速度,明日傍晚前应能踏入邢州地界。”
南稚闻言一边小口喝着水,一边点头回应。
水囊是徐久备的,里头竟掺了少许蜂蜜,入口微甜,润泽着干渴的喉咙。
她忽然没来由地想,若此刻自己说要绕去一个舆图上未必标出的无名村落,徐师兄会如何反应?是会如往常般温声细问缘由,还是如昨日在书房里一般,只含着那丝了然又纵容的笑意,说“随时与我说”?
南稚抬起眼,悄悄看徐久侧脸。
晨雾早已散尽,春日午后的阳光明朗,落在他脸上,却让那眉宇间常驻的三分疏淡显得更清晰了些。
这让南稚想起徐师兄提及故乡与过往时平淡的语调,又想起风中蓬草四个字里承载的漂泊与坚韧。心中忽的升起一抹叹息。
歇息过后两人重新上马,直至傍晚时分,他们寻了处背风临溪的缓坡准备过夜。
徐久利落地拴好马,卸下行囊。南稚则走到溪边蹲下,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水凉得刺骨,激得她轻轻一颤,睡意全无。
就在她直起身,甩了甩手上水珠时,对岸茂密的芦苇丛毫无征兆地“哗啦”一响。
她甚至没看清那是什么,只瞥见一团极其绚烂的斑斓影子惊飞而起,长长的尾羽在渐浓的暮色中拖曳出虹彩般的流光,华美得几乎灼眼。身体比思绪动得更快,指尖已扣住溪滩上一粒浑圆卵石,手腕本能地一抖,石子破空而出,“噗”一声轻响,精准擦过那华丽鸟儿的翅根!
鸟儿发出一声惊叫,歪斜着栽进下游浅滩,扑腾起一片凌乱水花,那引以为傲的长尾狼狈地扫过水面,沾满泥泞。
南稚愣住,身体保持着投掷的姿势。
擦!我打它干嘛?!这念头慢半拍才浮起。
但打都打了,纠结这似乎也没甚意义。
她干脆涉水过去,伸手将那还在无力扑腾的鸟儿从湿漉漉的水草中捞起。入手温热,羽毛浸湿后颜色暗沉了许多,但仍能窥见原本惊心动魄的绚丽。
南稚皱着眉拎着鸟儿走回岸边,水珠从华美的尾羽尖端滴滴答答落下。
她站在那儿,看着手里湿淋淋、微微发抖的漂亮猎物,抿了抿唇。放了?它翅膀显然受了惊,这般湿透,春夜寒重,丢在野外怕是难活。可不放……
橘红色的火光恰在此时跃起,驱散了渐浓的暮色。
徐久已在不远处点燃了篝火,正往里添着枯枝。注意到这边动静,他抬眼看过来,目光掠过南稚手中那犹在滴水的斑斓鸟儿,又掠过她脸上那点‘打下来了,然后呢’的困扰表情。
“是只雄雉,山鸡。”看出南稚并未认出那是何物,他温声解释道,“羽色这般艳丽夺目的,倒也少见。”
徐久顿了顿,用手中树枝轻轻拨弄了一下火堆,让火焰燃得更旺些,而后自然问道:“师妹是想放了它,还是留着?”
南稚低头不可置信地看看手中蔫头耷脑的像凤凰一样的山鸡,又看向徐久。
火光在他深邃的眸子里跳跃,让那惯常略显清冷的神色染上了暖意。
一句属于另一个世界的话没来由地撞进南稚脑海:【拒绝野味,从你我做起】。
这念头来得突兀又荒谬,她几乎在念头闪过的瞬间就把它掐灭了——想什么呢,在这里,山林赐予的,就是最正当的食物。
“留着吧。”她利落地说,语气里没有半分犹豫。“羽毛挺好看,收拾干净了或许有用。”她掂了掂手里沉甸甸的分量,给出了最务实的理由,“肉也别浪费。”
徐久闻言,唇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他放下树枝走了过来,从南稚手中接过那只雄雉,“嗯,那便交由我来处理,师妹先去火边暖暖,溪水寒凉。”
南稚依言回到篝火旁坐下,伸出微凉的手靠近温暖的火源。目光却不自觉地追随着徐久拎着山鸡走向下游的背影。
暮色将徐久蹲在溪边的身影勾勒得有些模糊,但那褪毛、清理的动作,隔着粼粼水声与渐起的夜风,依然能感受到一种经年累月的流畅与效率。这画面与他执笔勾画舆图、弈棋论道时的清雅模样迥然不同,却奇异地统一在同一个人身上,让她更真切地触摸到他生命中被那些艰难岁月打磨出的、扎实的另一面。
并未过去太久,徐久便拎着处理得干干净净、串在削好树枝上的山鸡回来了。
鸡身上已利落地划了几道均匀的口子,抹上了细细的盐粒和一些她叫不出名字的干香草碎末。他将串好的鸡架在篝火上方早已搭好的简易支架上,慢慢转动着树枝,让火焰均匀地舔舐着肉质。火光在他低垂的、专注的侧脸上明明灭灭,跃动着温暖的光影。
油脂滴落火中,发出诱人的滋滋声响,混合着香草被热气激发的独特辛香,迅速在清凉的春夜里弥漫开来,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勾得人腹中馋虫蠢动。
南稚安静地看着徐久稳定转动树枝的修长手指,看着他偶尔用小刀尖轻触肉块试探火候的细致模样,眼睛越来越亮。
“想不到徐师兄还有这手艺,”
“可是那些年……在路上练出来的?”
徐久转动树枝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仍落在逐渐变得金黄焦香的鸡肉上,声音在噼啪的柴火声中显得平和:“嗯,荒郊野岭,能有口热食,便是福气。做得多了,自然知道如何让东西更易入口些。”
南稚的目光落在徐久的手腕又很快移开,她琢磨着徐久的话,思索半晌仍不知该怎么回应干脆彻底闭上嘴巴。
不久,徐久用小刀削下边缘一片已烤得恰到好处、外皮微焦泛着油光、内里肉质嫩滑的鸡腿肉,递到南稚面前:“尝尝看,小心烫。”
南稚接过,指尖与他微凉的指尖一触即分。她凑近吹了吹气,小心地咬下一口。咸香、鲜美的肉汁瞬间在口中迸开,混合着香草的独特风味与恰到好处的焦脆感,远比她预想的仅仅烤熟要美味太多。
“好吃!”南稚脱口而出,她的眼睛因这意外的美味和满足而微微弯起,看向徐久时,目光里除了赞赏,更多了一层看救世主一般的崇拜。
徐久迎上她的目光,唇角弯起的弧度加深了些,那笑意不再只是浮于表面的温和,似乎染上了一丝真切的愉悦。
“合口味就好。”他温声道。
两人就着跳跃的篝火,分食着这只意外的收获。
夜风渐渐带了料峭的寒意,但熊熊的篝火和胃里扎实的暖意足够抵御。南稚慢慢吃着,身心都松弛下来。
许久,当最后一点骨头被埋入土中,徐久仔细地用泥土和碎石掩埋好痕迹。
南稚抱着膝盖,将下巴搁在膝头,望着明明灭灭的火堆出神,思绪飘向了即将抵达的邢州,飘向了那个有着老槐树的小村庄。
“明日到了邢州附近,”徐久低沉温和的声音忽然响起,不疾不徐,却恰到好处地打破了宁静,将她飘远的思绪拉回,“师妹若是对哪处村落的风物人情感兴趣,想停下来多看两眼,只管说。”
南稚心头微微一颤,抬起眼。徐久已收拾停当,正用一根长树枝轻轻拨弄着火堆中心,让底层的炭火燃得更透、更持久些,侧脸在明暗交织的火光中平静如常,仿佛只是提及明日天气一般随意。
可她知道不是。他始终记得她之前那些关于看看村落、听听故事的话,也记得她午后那没头没尾的问询。
她看着对面被火光柔和了所有棱角的徐久,忽的觉得自己思虑过多,既然师父都放心自己与徐师兄一道远行,那徐师兄必不会是个坏人。每个人都有秘密,虽然徐师兄看起来秘密格外的多……
唉……顺其自然吧。
“嗯。”她低声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与笃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