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东院,锁澜阁。
阁内香雾氤氲,入鼻皆是重金调配的靡靡花香。
日光穿透窗嵌琉璃,光晕浮艳在地铺寸尺寸金的西域绒毯上,如游鱼在雪山间浮动。
紫檀多宝阁上,前朝御制白玉山子与纯金雕琢的边关城防模型并置,这般军国重器,竟好似沦为闺阁私玩。
壁上那幅巨大的山河隘口图,以孔雀羽线、珍珠细末绣于冰绡之上,关隘处以米粒红宝点缀,奢艳逼人。
一方‘指掌山河’的泥金匾额高悬,字迹柔媚而倨傲,悬于一切纸醉金迷之上。
此处无风,唯有金玉堆砌出的暖腻,浓重的令人窒息。
陈秋棠斜倚在一张铺着白虎皮的宽大躺椅上,手里把玩着一把不过三寸长的银质小刀。刀身纤薄如柳叶,弧度精巧,尖端却锐利得骇人,在她苍白的指尖灵活翻转,偶尔反射出日光昏黄的光晕。
她今日着了身月白底绣银线缠枝莲的广袖长裙,外罩件鸦青色素绒披风,长发松松挽着,簪了支点翠衔珠的步摇,看着闲适慵懒,如同午后小憩的闺秀。
唯有那双眼睛,落在虚空处,平静无波,却让跪在下方软毯上的陈安,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九天了。”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点刚睡醒似的微哑,银刀在指间定住,“陈安,你说,是我养的这些人太废物,还是那两只鸟儿……生得太过伶俐,翅膀太硬?”
陈安额头触地:“属下无能,请小姐责罚。”
“责罚?”陈秋棠轻轻笑了一声,没什么温度,“罚你们有何用?能让那两人自己跳出来,跪到我面前么?”
她坐直了些,步摇的流苏随着动作轻晃,珠光在她平淡的脸侧掠过。“起来回话,说说,一点痕迹都没有?”
陈安这才敢微微直起身,依旧垂着眼:“回小姐,确无痕迹。画像已通传北疆各关联暗哨,无人回报。易山府内,所有明暗渠道筛查数遍,尤其留意了近期入城的陌生面孔、车马、货物,甚至暗中排查了几处可能与江湖有染的暗娼馆、私矿,皆无所获。那二人……就像从未出现过。”
“从未出现过?”陈秋棠指尖的银刀又开始慢慢转动,刀锋对着光影,映出她幽深的瞳孔,“众目睽睽之下出现的人,莫非竟真是那幽魂路见不平不成?”
她语气依旧平淡,但陈安知道,小姐这是不耐烦了。他的脊背弯的更深,就连四肢也在隐隐发抖。
“那便让我来给你两种可能。”陈秋棠垂一下眼眸,将刀柄向下自问自答,“一,他们背后有极其高明、且对易山府乃至北疆暗桩运作都了如指掌的人或势力庇护,帮他们彻底洗去了行踪。这样的人或势力,不多。”
她顿了顿,似乎在脑中快速过滤几个名字,“但若真有,事情反而‘有趣’了。”
“二,”她目光落在悬垂的银刀锋刃上,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他们,本就精通此道。并非一般的江湖草莽,而是出身名门,更娴熟,更缜密,更身怀绝技。”
“灵犀山庄那帮书生,或许读多了杂书,会点藏形手段,但他们骨子里傲,不屑如此彻底地藏头露尾。剩下的……”
她抬眼看向陈安:“鬼谷?”
陈安被鬼谷二字震得心下大骇,他弓着背谨慎道:“鬼谷隐世多年,但传闻中他们确实精于隐匿、谋算,行事难以常理揣度。若真是他们……”
“若真是鬼谷的人,”陈秋棠接过话头,她语气里听不出丝毫忌惮,只有一丝若有似无的考量。
“那个男子……倒配得上那份气度。”她脑中再次掠过画师笔下那惊鸿一瞥的清峻侧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银刀的柄。
长得……那般模样,若真是鬼谷的人,毁了固然有些可惜那份皮相与可能的价值,但若是能捉来,关在地底下,一点一点磨掉那身清冷气,看着他挣扎、崩溃,最终变成一具精致却空洞的玩意儿……那过程,想必比折磨十个玩意还有趣。
只是,鬼谷与河北贺家牵扯不清,动起来要麻烦些。不过,若是操作得当,让人‘失踪’得合情合理,贺家也未必会为了一个早已判出家门的闲人,真与手握重兵的镇北将军府撕破脸。
“不管他们是哪来的,”陈秋棠下了结论,将银刀“嗒”一声轻轻抛在手边的紫檀小几上,“既然现在找不着,便先放着,狐狸尾巴,总有露出来的时候。眼下,有只新的雀儿,自己扑腾到眼前了。”
她站起身,走到那扇镶嵌着大幅斑斓琉璃的窗前,看着外面被温泉烘得郁郁葱葱、违背时节盛放的异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