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稚不明觉厉,肃然行礼:“谢孙师叔点拨,弟子定悉心研习。”
玄同长老周元一稳步上前。他今日穿着一件相对整洁的深灰色布袍,长发仍用木簪简单绾着,面上带着介绍心血造物时特有的专注光亮。
他自怀中取出一只扁平的乌木盒,无声拨开锁扣。
盒内衬着深色绒布,上面伏着一只通体灰黑、几可乱真的机关蜘蛛,约核桃大小,八足蜷收,甲壳呈现出真实蜘蛛般的哑光质感与细微纹理,关节处的衔接天衣无缝,甚至在背甲上还能看到极其逼真的、宛如刚毛的细微凸起,静静看去,几乎与一只真正的穴居狼蛛无异。
“此物名‘听风’。”周元一目视着机关蜘蛛,直入主题。他伸出食指,在蜘蛛背甲一处与真实纹路融为一体的凸起上,以特定手法连按。
“嗒”一声轻响。
那蜘蛛倏然‘活’了过来。八条灰黑节肢流畅展开,行动时不仅关节发出细微“咔嗒”声,连步足末端接触物体时的姿态、停顿时的细微调整,都仿若活物。
它迅捷地爬上周元一的手腕,在衣料褶皱间平稳穿行,至小臂时略作停顿,头部微微转动,两颗以某种深色矿石打磨、在光线下隐现幽光的复眼,仿佛在探查四周。
“它能去人不能至之处。”周元一引它爬回掌心,指尖轻触腹部一处隐蔽缝隙,一片与腹甲颜色完全一致的暗盖无声滑开,露出精密内构,“攀爬穿隙,皆可胜任。腹内中空,可藏寸许密信。”
接着,他将其翻转,指向胸腹间一道肉眼难辨的细缝:“此处是核心,内嵌‘留声枢’,激发后,半刻钟内,周遭三尺内的清晰人语,可刻录于内置蜡筒。”
他取出一枚细小的乌木音钥,“事后,以此钥启动,可复刻其声一遍,声纹毕肖,随后刻痕自磨。”
周元一将恢复静止、俨然又是一只死物蜘蛛放回盒中,连同音钥推向南稚。神态是技术者特有的澄澈与认真:
“操控之法有三式九变,需勤练。于探查、追踪、或收取简短确凿言语时,或可为你之耳目。然其非万能,动力约一个时辰,惧水畏火,留声时需环境相对静谧。善择其时,明辨其用。”
南稚两眼放光双手接过,她克制住去摸超酷小蜘蛛的欲望郑重行礼:“谢周师叔厚赐!弟子定勤习慎用,不负此器!”
周元一可有可无微微颔首,目光在蜘蛛关节处停留一瞬,确认无误,方退归本位。
阴符长老王玄微步履慵懒,行至南稚面前。她从腰间解下一枚寸许墨玉环佩,玉色沉黯,环身正中嵌一粒色泽晦暗的铜珠,形制朴拙,毫不起眼。
用指尖在铜珠上极轻地一刮。
“叮。”
一声清冽短音骤然迸发,不高,却极锐,如冰针破空,直刺耳膜。那声音似乎能穿透寻常声响,直抵心神,让闻者下意识地气息一凝。
“古墓沉阴玉,前朝厌胜铜。”王玄微声音低缓,因那余韵而格外清晰,“二者相击,其声破妄,可涤杂念,亦能在人心神松懈时,制造一瞬的凝滞。”
她将环佩放在南稚掌心:“阴符察微,常在瞬息。此音可助你警醒己心,或扰他人片刻思绪。然——”
她抬眼,目光静邃:“音终是外物,对心志坚定者几无作用,多用则效减。分寸时机,皆系于你一心。慎用。”
南稚握住环佩,玉质微凉,那声锐响仿佛仍隐隐敲在神思深处。她肃然行礼:“谢师叔赐器明训,弟子谨记于心。”
王玄微微一颔首,不再多言。那枚看似粗拙的环佩静静躺在南稚手中,却似藏着一柄能叩问心门的无形小锤。
司空仲最后上前,从袖中取出一枚紫玉环佩,轻轻放在南稚掌心。
玉质温润,雕作寻常的卷云纹,中间穿着的绦绳半新不旧,系着一枚小小的铜钥匙。
“这是‘云水居’的门钥。”司空仲的声音平稳温和,“在吴越国都‘临安’西城,靠着运河支流。是个两进的小院,前院开了间书画铺子,掌柜姓文,是位落第的秀才,性情淡泊,平日里就爱打理些盆景。”
他顿了顿,语气如常:“那地方安静。后院有口老井,夏天凉快。二楼书房窗外,能看见半条街巷,也能望见运河上来往的客船。你若去吴越游历,可在那儿落脚。”
他看了眼那枚小小的铜钥匙,又道:“铺子里往来多是些文人墨客,偶尔也有些南来北往的商旅寄卖货物。文掌柜不善经营,铺子不赚什么钱,但胜在清净。他认得这枚玉环,你有什么需要,吩咐他便是。”
话至此,便不再多言。仿佛真的只是给了徒弟一处远离纷扰、可供读书歇脚的清静院落。
殿中一片寂静。几位长老神色如常,无人出声。但站在司空仲身后的尔槐,眼睫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唇角笑意加深。
南稚瞳孔微微放大,颤着手接过那枚紫玉环佩。
临安西城,运河支流,书画铺子。
吴越国都最不起眼的西城区,运河支流交汇处,往来客船必经之地。一间开在书画铺子后的两进院落,一个落第秀才打理的盆景,一扇能同时看见街巷与运河的二楼窗户。
这不是一处简单的落脚点。这是一个在吴越国都悄然存在多年的安静耳目,一个浸润在笔墨书香与运河桨声里的观察点,一道通向江南文脉与漕运网络的侧门。
这个在游戏里被视为天下第一情报所的地方,为什么会被师父送给她?!
南稚握住那枚温润的紫玉环佩,铜钥匙贴着掌心。她没有多问,只压抑着尽量让声音显得清晰而平静:“谢师父。弟子记下了。”
赠礼毕,司空仲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后欣慰落回南稚身上,声音恢弘:“礼成!自今日起,南稚即为鬼谷门连横一脉正式弟子,列尔槐、后晋之后,序为第三。望你勤修不辍,与同门共进,光大我门!”
“恭喜师妹!”尔槐、后晋与几位他脉弟子齐声道贺,殿中肃穆稍减,融入暖意。
一直旁观的周元一忽然想起什么,啊呀一声,从他那宽大的袖袍里又摸出一样东西。
一个狭长的紫檀木盒,上面简单刻着星辰纹路。
“差点忘了!大师兄闭关前交代的,若今日拜师礼成,便将此物转交南稚师侄,说是……补上他那一份。”
南稚微讶,道谢后接过木盒打开。
里面是一卷薄如蝉翼的丝帛,展开后,上面以银线绣着寥寥数语,并非具体的预言或功法,而更像是一段箴言:
星轨有常,亦无常。观星者见其常,入局者历其无常。
汝心所向,即汝之轨迹。但行前路,莫问吉凶。
——玄衍
字迹缥缈,却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
南稚凝视片刻,脑中全是——没想到天机长老居然绣工一绝的纷杂想法。
她木着脸将丝帛小心卷好,收入怀中,朝着观星台的方向,郑重一揖。
拜师礼成,香炉中青烟依旧袅袅。南稚立于殿中,承受着各方目光,袖中指尖拂过那枚紫玉环佩,怀中是诸位长老所赐之物与箴言。
她知道,自这一刻起,她已彻底置身于这盘以天下为局的棋局之中,成为一名真正的、鬼谷门下的弈棋者。
前路漫漫,而她,才刚刚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