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的谱子,不对路。”她低声嘀咕,没看贺知妄,更像自言自语,坦然承认了自己方才不过是在‘默写’。
贺知妄眼底深处,那抹一直若有若无的微光,骤然凝实了一瞬。
他依旧没说话,只是自然而然地提起一旁微凉的茶壶,将南稚面前那杯早已冷透的茶水缓缓斟满。水流声细缓,莫名抚平了空气中的几分凝滞。
南稚没去端茶。她甩了甩头,像是要把脑海里那套清晰的‘标准答案’甩出去。
而后,她重新望向棋盘,目光不再是搜寻谱子里的坐标,而是带着新鲜的、甚至有些笨拙的认真,试图靠自己,去‘看懂’这片黑白山河。
她的手指在棋罐里摸索着,重新拈起一枚白子。
这一次,她落子极慢,慢得不像话。目光在棋盘上反复游移,满是犹豫,全然没了刚才‘默写’时的流畅。谱子里的那些‘要点’‘急所’还在扰乱她的思绪,可她硬是逼着自己忽略它们。
最终,她的棋子,落在了一个让所有熟知棋理、或是背过那套流行攻略谱的人,都会瞠目结舌的位置——棋盘右上角,一个高高在上的‘高目’。
这一手棋,孤悬一隅,松散得离谱,与左下角那片厮杀正酣的战场遥不可及。在常规棋理,或是她记熟的那套‘标准答案’里,这步棋效率低得可怜,几乎算得上是废棋。
‘嗒。’
落子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
贺知妄的目光,第一时间锁定了那颗孤零零落在‘无人区’的白子。
他的身体极轻地向前倾了倾,盯着那个落点,看得比先前任何一步都要久。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素来带着疏离与讥诮的眼眸里,此刻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惊讶、思索、评估,还有一丝难以捕捉的、近乎激赏的光亮。
良久,他才缓缓靠回椅背,目光从棋盘上移开,重新望向窗外,仿佛方才那一番凝视,耗尽了他不少心神。他没对这步棋做任何评价,只极轻地、轻得几乎听不见地,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气音,分不清是笑,还是叹。
“茶,”他开口,声音比先前低沉沙哑了些,也松弛了些,“再放下去,就真没法喝了。”
南稚看看他,又看看自己刚落下的那手‘怪棋’,脸颊后知后觉地泛起热意。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何要下在那里,不过是凭着一股‘不想再照谱子走’的冲动。这步棋到底是好是坏,对是错,她心里半点底都没有。
可当她端起那杯被续满的、温度恰好的茶水,仰头喝下一大口时,却觉得心头莫名畅快。
贺知妄指尖在那颗‘高目’白子上轻点,抬眼望向南稚,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添了几分耐人寻味的深意。
“这一步,”他顿了顿,缓缓摇头,“是地方,亦非地方。”
南稚面露不解:“师叔此言何意?”
贺知妄不答,转而将目光投向窗外远山,语气沉凝悠远,说的话却风牛马不相及:“天机一脉观世事,犹观星斗。有些星子隔天河相望,轨迹暗通牵连,有些看似近在咫尺,实则各行其道,毫无交集。”
他收回视线,落在南稚脸上,“徐久教你观星推演、地理勘舆,可曾告知,最难者,非看懂星图舆画,而是看清星图舆画中,自身这颗‘子’,究竟落于何处,又与谁……气脉相连?”
南稚听得专注,眉头微蹙。
她仔细思忖片刻,老实摇头:“徐师兄未曾提及。他讲星象分野、地理脉络,条理分明。至于‘气脉相连’,”她面露困惑,“下棋布阵或需讲究,然星象地理,皆有万般规律。”
贺知妄瞧着她全然沉湎学术思考的模样,险些失笑,转而轻咳一声掩去笑意,继续以沉凝语气引导:
“万般规律固然不假,但运用规律者,人心各异。譬如,他为何总在你需时,恰能解你疑惑?那些星象推演、地势分析,为何偏偏……贴合你彼时困境、所思所想?”
南稚眨了眨眼,直言:“徐师兄博学缜密,我未理清之惑,他寥寥数语便能抓准关键。”
她语气满是纯粹的佩服,“师叔,徐师兄乃我所见最有耐心、最善教诲者。屡次请教,他从未嫌我烦扰。”
贺知妄:“……”默然执杯,一饮而尽。
放下茶杯,他决意直言:“我所指,”指尖再度点向那颗‘高目’白子,“他待你,与待旁人,可有不同?”
南稚认真思索片刻,颔首:“确有不同。徐师兄性情温和,却素来寡言,与其他师兄师姐交往疏淡。但对我,”
她斟酌措辞,“更显有问必答,亦愿多聊几句闲话。许是当年我砸伤于他,他心中存了不放心,或是我勤学好问,合他心意。”
她越想越觉有理,重重点头,“定是如此。”
贺知妄望着眼前这根实打实的‘小木头’,一时竟不知该叹息她的纯粹,还是欣慰她的迟钝。
他揉了揉额角,不再迂回,只淡淡道:“或许吧。只是与人相交,除了学问,亦需多观他处。星子悬天,看似冰冷,内里亦有光华流转。”
南稚似懂非懂地应了声“是”,目光重落棋盘,显然仍在琢磨‘星子内里的光华’究竟是何种天文现象。
贺知妄不再多言,执起黑子落下,将话题彻底拉回棋局:“该你了。”
南稚应了一声,专注凝视棋盘,转瞬便将那没想通透的‘星子内里的光华’抛在脑后,全心思索下一步落点。
只是拈子欲落时,脑海里忽然闪过徐久讲解星图的模样,他沉静专注的侧脸,偶尔抬眼望来时,眼中那抹她一直视作‘师长鼓励后辈’的温和笑意。
……似是挺暖。
这念头一闪而逝,快得抓不住。她摇摇头,将注意力重新聚焦在眼前的黑白厮杀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