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公路上。
江羡戴着一次性手套的手里拿着两瓶“肮脏的”,“充满细菌”的矿泉水和一个发圈,踌躇着要不要把它们放在公路旁边。
此时在他面前的女孩只是他的私人助理而非亲密之人,更非他在乎的人,他无需在意她的感受。
这对以前的他来说本是一个无需思考的问题,可这会儿,他居然反反复复犹豫了接近两分钟。
假使管家白谦看他犹豫了这么久,一定会吃一惊的。
晚风吹过,女孩身上好闻的味道飘过来,像是花香,但说不出是哪一种花。让他想起大学时坐在草地上,遍地的草木香和花香流淌……景色看似美好,对与他来说仍是花香弥漫的另一处无聊之地。
江羡紧了紧矿泉水,又迟疑了几秒钟,目光余光看向马路边。
此刻夜色并不很暗,白云掩映着月亮模糊的轮廓,这一处也偶得微光,他看到女孩无意识张开的红唇,纤细的手指穿插在浓密的黑发中,看上去颇有美感,但对他来说也无意义。
他今夜的目的只是夜跑,不是看风景,也不是看女人。
所以更不应该管手上那堆东西!
他这样对自己说。
可是无情地放下这些,忽然那么困难。
为什么?
他想。
因为在他将要将其放下时,由于幻想的扩大,他几乎想象到了女孩的表情从惊讶,到不解,再到疏离,最后到冷淡的变化。
他抿紧唇,他听见自己心脏的跳动,仿佛沉闷的雷声,胸口出来的气也好像来自山谷的风声。
他好像已经把手上的东西放到了公路的草丛上,夏蓝星好像冷淡地看了他一眼,再对他说出那些嘲讽的话,说他和那些虚伪的富人别无二致,这句话本身的杀伤力对他为零,可其所标志的是他以后很大可能无法再体会到今夜与她夜跑带来的愉悦。
他立在她旁边,好像一尊石人。
过后,他忽然想,这愉悦对他来说,真有那么重要?
正当他要继续给自己找个理由,反驳上一个念头的时候,手上的发圈被拿走,他转头就见女孩把浓密的黑发扎成一个简单规整的花苞头,她抬起头,素颜的脸上,眼睛睁大,对他微微一笑:“多谢啦。”
她的眼睛炯炯有神,她喜形于色,柔和诚意。
随即手上一轻,她又把那两瓶矿泉水拿过来:“这个你可能不会想要,就给我吧。”
“走吧。”
夏蓝星拿着那两瓶水往前走。
江羡跟上去,他一下子就没有什么想法了,心中生出异样的舒适感。
……
凌晨四点半,两人回到别墅。
与江羡分道扬镳,夏蓝星还没走到房间门口,就看到花拂顶着一双黑眼圈守在那儿了。
这个女人居然敬业到了这种程度。
花拂端详着夏蓝星的脸色,笑道:“看来这次夜跑还算顺利。”
“这有什么好担心的,你也太拼了。”夏蓝星说,“快回去休息吧。”
说着伸展了一下手臂:“我也要躺会儿了。”
花拂摇摇头:“你赶紧洗澡换衣服,根据我的经验,他可能还不会睡。”
“什么?”
花拂摊摊手:“他入睡困难,很多时候都是间断性地睡,有好几次夜跑完还会拉着我打游戏。”
她抓着夏蓝星的肩膀:“所以,答应我,坚持完这后半夜好吗?”
夏蓝星沉默,少顷,她眨眨眼:“当然,我会的。”
她的脸上绽放出真诚的笑容。
花拂信了她,回去了自己的房间。
夏蓝星则是慢悠悠地洗了澡,换好睡衣,往床上一躺,安稳地进入了梦乡。
由于经常性的昼夜颠倒,她浅眠,确信自己睡一觉不会耽误事,所以还顺便把专机设为了静音。
江羡原本以为自己还需要同往常一样,费一番功夫才能睡着,可没到夜跑回来洗完澡一沾床,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到第二天大亮,连个梦也没有。
早上七点半,江羡一睁眼,脑海就闪过昨晚那个外卖小哥对他诚恳的笑,随后画面便开始走马灯似的闪现夏蓝星的样子,最后定格在她的笑容。
昨晚的舒适感竟延续到了早上。
起床洗漱时,身体习惯性地躁动,他本想不管它,但它久久不平息,只好亲自解决了一番。
两个小时的健身过后,他给铭盛的助理打了电话,今天上午他要去一趟公司处理必要的事务,在此之前,他需要吃早餐和看报纸。
……
夏蓝星是被花拂叫醒的,她一睁眼就看到花拂气呼呼的眼神。
“太阳晒屁股了,还不起床?等着老板叫你起床?”
夏蓝星马上从抽屉里拿出专机看了一眼,然后微笑着向花拂晃了晃:“没有电话哦。”
花拂呼了口气,还是板着脸:“先起来。”
在夏蓝星起床洗漱的时候,花拂看着她的背影嘀咕:“奇怪,这都快九点了江先生怎么还没找你?一般他不会睡这么久的。”
夏蓝星正在刷牙,吐掉嘴里的泡沫,“可能他熬不住了,又不是铁打的。”
刚说完,专机屏幕就亮了,电话来了,要她准备早上的事。
花拂哼了一声:“这次就算了,以后专机不能调静音。”
她又扫了眼乱糟糟的房间,“有空把自己的房间也整理一下。”
……
夏蓝星早已把所有江羡的习惯都背熟,还用整整一个笔记本和便签纸做了详细的记录。
吃完早饭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笔记本,开始准备早上的事。
今日饮品:只喝黑咖啡,附加一块真丝手帕。
今日早餐:两个鸡肉虾仁汤包,两个香菇蔬菜包,一块布里欧修面包,两根香肠,四片培根,还有草莓蓝莓等各种水果。当然这些食物必须干净,而且摆盘一定要整齐有序并且对称。
一开始夏蓝星觉得这个早餐还挺多的,后来才知道他很多时候一天只吃一顿……他是怎么长出那么多肌肉的?
报纸(对,他看纸质报纸):《人民日报》,《每日新闻》,《每日财经》,《华国金融》,《金融经济学志》,《科学》,《自然》……
准备好了之后,夏蓝星还要看一遍笔记本上所记载的江羡喜欢的和不喜欢的各种东西以及他的习惯,这样就能在与他工作的时候避开。
当夏蓝星再次熟记了一遍之后,她觉得对于江羡的洁癖和强迫症了如指掌了,深感这人可真是奇葩。可怜她这种万年披头散发,最多只扎个马尾的懒女人,现在和花拂一样整上发型了。
吃早饭的时候时候,江羡微微皱眉,坐在一旁的夏蓝星在心里默默吐槽,这人不是纯折磨自己吗?不喜欢吃还硬塞。
但是不管怎样,这顿早餐就这样沉默地吃完了。
然后两人一起坐着干净到发光的劳斯莱斯去铭盛总部。
车内气氛凉凉,十分安静,就如同别墅里那样,司机板正地坐在驾驶座,仿佛一个没有情绪的机器人。
接近十一点的时候,车开到市中心这栋傲视其他建筑的庞然大物面前,夏蓝星远远就看见这是个对称形的建筑,和别墅一样。
有几个衣着干净整洁的西装革履的人站在大厦的旋转门口,带着一种严肃而不安的心情瞧着这边。业内人士都知道,要碰见一个比江羡还难搞的总裁是很不容易的。
司机停好车,从引擎盖前绕过打开车门,夏蓝星随着江羡下了车。
他的身量高大,两腿颀长,肩膀宽厚,一副黑色墨镜压过眉心,把他那张白到发光的精致脸庞遮去一大半,露出的半张脸毫无表情。由顶级羊毛制作的黑色定制西装,完美地贴合着他的身形,连同他修剪整齐的黑发一样,找不出任何瑕疵。从头到脚都给他添上了一种说不出的严苛。
他摘下墨镜走过去,那威严和气势完全符合一个经营如此庞大商业帝国的上位者形象。
对面三个男人也穿得十分出色,江羡大略地扫了他们一眼,三人不约而同严肃而敬畏地叫了声江总,然后让出一条道,让江羡走进去,夏蓝星紧随其后,经过时,她感受到了那三名CEO身上让人难以忍受的紧张感。
进入大厦后,里面本来随意走着的员工远远绕过这边,有的隔着一段距离路过时便恭敬点头小声说江总好。
走了几步,江羡忽然停下来,抿起了唇。
前方几十名工作人员涌向电梯。
夏蓝星想起笔记本上的记录:他不喜欢和别人接触。
身后的一名身着藏蓝色西装的CEO连忙上前说:“是策划部,他们刚刚在大会议室开完会,现在可能要去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