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蓝星刚换好衣服,就接到江羡的电话,说让她不用过去了。
夏蓝星有些失望,她并非是一个喜欢工作的人,而是她喜欢刚才从江羡身上嗅到的独特味道,想重温一番。
这种小小的失望只持续了几分钟,过后她便躺在柔软的床上,安心睡她的觉了。
第二天江羡没有在早晨给她打电话,这便意味着夏蓝星可以睡懒觉,她一觉睡到八点钟,躺在床上玩无脑小游戏的时候,门被敲响了。
扫了一眼乱糟糟的房间,夏蓝星没有立刻让人进来,而是问是谁,听到花拂的声音,夏蓝星马上爬起来,整理了一下像鸡窝一样的头发,穿上拖鞋走过去将门开了一条小缝:“什么事啊花花?”
由于日渐熟稔,她们之间已经开始使用昵称了。
花拂的面孔微微有些红,抬起那双镇定而羞赧的眼睛,望着夏蓝星说:“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花拂和夏蓝星的年纪相差不大,性格却相差巨大,夏蓝星开放,花拂文静,夏蓝星大大咧咧,花拂羞涩且脸皮薄,具体表现在她总是忘记自己是个小主管,很不喜欢麻烦别人,总觉得吩咐别人做个事,就像是在欺负别人一样,所以她每次要夏蓝星帮忙做哪怕一些小事,都是这副神情。
“什么事啊?”夏蓝星问。
“打扫古董架的罗叔今天请假了,你能不能帮我做一下?”
“没问题。”
“太好了!”花拂说,“十分钟后到客厅吧。”
合同中对加班的事有详细的条款,所以夏蓝星加班是有加班费的,她闲着也是闲着,还能帮别人,为啥不做?
江羡的古董架在会客室靠近客厅的门口,有整整三个大型博古架,放了四五十个大型或小型的古董用于展示。
花拂脸皮薄,不让夏蓝星干重活,主动去擦旁边比较重的古董,让夏蓝星去中间比较小的古董展示柜,擦完再来帮她。
这个古董展示柜是一个大型的乌金木的博古架,下面放的是易碎的瓷器,明代黄花梨棋盒等,上面放的是某代皇帝御用的田黄印章,嵌钻石与法郎的手链,五颗原作法贝热彩蛋,据说每颗价值上亿。
幸好易碎易坏的东西都在下层,不然随便砸坏一件古董夏蓝星都赔不起。
“这么贵重的东西,他就交给我们两个外行人擦呀?”夏蓝星一边小心翼翼地用专用的丝帕擦着古董一边说,“他不怕我们把它弄坏吗?不怕我们偷吗?”
“弄坏倒是没有过,以前有人偷过古董,因为严厉的惩罚,现在也没有了,”花拂弯着腰,勤恳地擦着一个巨大的古董花瓶,细声说,“不过有那种因为借古董而遭罪的,而且还是江先生的堂弟,你知道吗?就是铭盛名义上的总裁江家铭。”
“啊?”夏蓝星叫了一声。
花拂低声说:“江先生大多数时候都很好说话,但是他对自己的东西有很强烈的占有欲,以前有段时间江少爷和江先生的关系不错,江少爷仗着自己和江先生走得近,不经过江先生的允许,就把他收藏的一个翡翠佛像拿去送给了新交的女朋友。”
花拂转过身来,指着最上层。
夏蓝星缓缓抬头,看着上层的那个精致小巧的观音菩萨立像,说道:“江家铭做得不好,要是我,一定好好骂弟弟一顿。”
“江先生把江少爷揍了一顿。”花拂接着说,“他把江少爷约到他学习散打的地方,按在地上狂揍了一个多小时,江少爷被他打得可惨了,差点毁容了,后来即使把古董追回来,还赔礼道歉了,江先生对他也没有了好脸色,还把那个翡翠佛像丢给我们处理了,也就是说他不要了。这个是后来买的。”
夏蓝星难以理解:“这也太过分了吧,江家铭虽然有错,但也不至于被他打一个小时吧。”
“我们也没有办法理解,但后来根据我在别墅工作两年多的经验,我想,张先生就像那种有很强领地意识的动物,你按照他的规矩来,不会有什么事,但是如果你擅自动了他领地里的东西,哪怕是他不要的,他也会让你有很严重的下场。”
“哦。”
别墅里负责其他事务的人来来回回,花拂走过来,小声对夏蓝星说:“现在时间不紧,你可以慢慢擦,欣赏一下也是可以的。”
说完比了一个嘘的手势就回去了,两人便安安静静做手上的活。
夏蓝星今天穿着一套Belstaff的淡黄色衬衫,像这里的所有人一样,领口最上面的那颗扣子也一丝不苟地扣着,衬衫衣袖卷至肘部以上,露出纤白的手臂,她擦了一会儿古董,觉得有点热,先看了眼花拂,见她在认认真真擦另一个花瓶,自己就悄悄把领口的扣子解开两颗。
呼,舒服了。
……
早上八点半,江羡醒了。他又是一觉睡到天亮,这对他来说是极为罕有的事。
叶华文有两个儿子,他是家里的大儿子。幼年时他不太了解家里紧张的父母关系,只知道母亲经常不回家,即使回了家也很少跟父亲说话,有时还会吵架,他的名字是爷爷取的,因为无论父亲还是母亲都不喜欢他,自然不会为他取名。
江羡生来就好用心思,性情沉郁,那是从小受到父母情感忽视的人的特性。这样的人,在很小就知道这个世界上能陪着他的人只有自己,所以很早就封闭了自己的情感。
在他很小的时候,父亲就有了别的女人,那个女人凭借为他生的儿子登堂入室。在初中时母亲找到自己爱的人,迫不及待远赴海外生活,没有和父亲打招呼,也没有和他打招呼。这个家里唯一关心江羡的人,是他自己,保姆也勉强算一个。
父亲不想看到他,所以将他单独安置在一栋别墅里,保姆是父亲请来照顾他起居的人。前两个月因为害怕父亲的威势,保姆对他的膳宿还算认真,而当她发现父亲对江羡的厌恶时,便开始动心思了。
保姆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是一个贪婪且粗鄙的人,一个凭借着小聪明生活的人,她既无普通劳动者的勤勤恳恳脚踏实地,也无底层野心者坚持力行的勇气。
这样的人,对诱惑没有任何抵抗力,一旦受到内心贪婪小我的煽动就会露出丑恶的嘴脸。
世上有一种人,一生都陷于浮华的诱惑中,做着金钱的奴隶,他自以为奔向的是光明,现实却像老鼠一样奔向黑暗而无所觉,经验不断在他们的灵魂上增加狰狞的刻痕,让他们的心日益败坏。保姆便是那样的人。
在她身上看不到岁月带给她的宁静,只有在人前虚张的声势和在人后的惶惶终日。
她不断对幼小的江羡说自己会如何对他好,自己是一个如何善良而温柔的女人,如何通过勤恳的劳动将一大家子拉扯大,年轻时又如何貌美,有多少富有的男人追求自己,她不断抱怨自己的丈夫对她有多么差,却总是为他收拾烂摊子。
不能说她有多坏,但她确实也不好,她受旧的社会,旧的思潮的影响,她像一只从出生起就被困在蛛网里的鸟,已经忘了束缚自己的网和自己猎物的身份,不仅不断输送自己的血液给蜘蛛,还想尽办法给这片蛛网捕捉猎物。
即使她在富人家做保姆,她家的光景依然不好。
她的丈夫想赚大钱,想像富二代一样创业,却没有资本,他眼高手低,被狡猾的创业顾问游说,贷款砸钱投资了一个又一个项目,最终都无疾而终,给家里欠了一大笔钱。幸而她在有钱人家做事,她一开始克扣江羡每月的生活费,长久之后,她便认为自己带这个没人要没人喜欢的孩子是在做善事,这孩子连父母都不要他,她愿意照顾他,他就该感恩戴德了,便对照顾年幼小江羡的事也敷衍了事,让他长久的穿着旧衣服,用着旧文具,做饭有一顿没一顿,有时连他的衣服都不洗,好的文具,好的电脑都留给自己的孩子,过分时甚至堂而皇之带着自己的孩子到别墅居住。明明江羡是这栋别墅的主人,她却觉得他十分碍眼,便在每当她心烦意乱的时候,将自己的负面情绪,尽数发泄在一个孩子的身上。
见日常的索取没人发现,保姆便越发大胆,开始偷别墅里的东西了,起初只是偷江羡房间的东西,继而连别墅里的其他贵重物品都偷。
每当叶华文和江羡的母亲沈毓婧问江羡的情况时,她都千篇一律地笑着说:“他被我照顾得很好。”
直到江羡生了病,这事才被捅了出来,爷爷大发雷霆,解雇了保姆,江羡长大一点后,又寻了她丈夫的由头,将他送进了监狱,那家人的生活到现在都很潦倒。
其实江羡的身体不差,他是故意让自己生病的,只有这样才会引起江家掌权人江为民的注意,他才能尽快让保姆离开,那时他七岁。
从小到大,他所接触的都是自私的人。父亲为了私心,不顾母亲的意愿用手段强娶她,母亲为了自由,舍弃他远走他乡,保姆为了家庭虐待他。
幼年时,他孤独,困惑,痛苦,长大后,他无动于衷,冷眼旁观;过去他质疑自己的存在,现在他利用金钱掌控一切,掌控自己。
没有谁知道他的心有过怎样的波动。
他在学生时代独自一人,离开学校后,又在商界这种险恶而阴狠的环境中踽踽独行,在这种慢性的耳濡目染中,逐渐化为优雅蛰伏的野兽,心中更是藏着猛兽,年复一年,这个人,渐渐就感觉不到他作为人的心了。
他麻木地看到账上一串串增长的数字,看到这个世界越来越面目可憎,不近人情,对这个世界,他无往而不厌,他变得洁癖强迫,他厌恶所有人,将所有人排斥在外。
他说话,他也笑,但说的不是他内心的声音,也不是他发自内心的笑。所谓四季景色,所谓晴空万里,所谓大雨滂沱,都是暗淡的。
这些年来经验的潜移默化,让他的思想变得越发极端。他可以平静地阉割自己身为人所有的情绪和感觉,哪怕天塌下来也可以镇定地处理好手头的事务。
因为他从小到大都没有快乐过,甚至没有过愉悦,他不相信一切关于快乐的东西,他的思想就是对现实的蔑视。
两个月前,他换了一个又一个千篇一律的私人助理,他们有好的教养,受到了社会的驯化,面上是一层又一层面具。面试的过程中,他仿佛看到了小时候的保姆。
后来,他见到了夏蓝星,在她眼中,他看到了相似的,对世界的轻视。